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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灰球

灰球

   1 大脑子

   夏天一个傍晚,红日还在西天磨蹭,属于夜的那份寂静却已悄然流动。

   “大脑子,站住。”一声粗暴呼喝。

   被叫做大脑子的人转过脸。那脸正失去血色变成灰黄,如一副丑鬼面具悬于夕辉之中。距他不远处散站着六、七个人,他们望着他,露出一种稍稍把嘴歪向一边的笑容。其中两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孩也这样笑着。一个怀里还抱着猫,猫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又收回去。一个腰园体胖的家伙从他们中间走出,这人叫蒋番,大脑子恐惧地望着他。

   “别怕,我给你拍张照。”蒋番手里提着架照相机,瞧着大脑子身上的衣服笑着说:“全脱下来,裸体照才够艺术。”

   大脑子僵在那里没有反应,蒋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用刀锋去挑大脑子衬衣的扣子,扣子和布一起被挑开,当他挑第二个扣子时,大脑子自己动手脱了,脱的很快,转眼就一丝不挂。蒋番让他站到一个高处上去。

   夕阳愈发低垂,四周笼罩着黄昏时的某种氛围。

   大脑子服从地站在了高处上。他大大脑袋,细小身子,铁丝般胳膊弯曲在两边,短腿间挂着一小截似乎就要消失的性器。两个女孩也同男的一样望着他,伸出白皙手指评价着他,细声笑着。蒋番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那截性器,转头向抱猫的女孩喊道:

   “把那母猫抱来,看他们能不能性交。”

   “去你的。”女孩笑着吻了吻猫的耳朵。

   蒋番给大脑子拍了几张近照,然后从大脑子衬衣口袋里摸出张百元人民币装入自己腰包,临走时说:

   “钱不够再来找你。”……

   这个丑陋不堪的大脑子就是我,那天刚好是我二十岁生日。

   我八岁时发生了一场大火——

   “真是个奇迹,能活过来真是个奇迹。”医生说。

   而奇迹的结果却是面目全非:我的脸是由身体其它部位割下的三块皮缝补而成,象一个复杂的多面体,两只融化的耳朵很可笑地立在老地方,身上疤痕成片,惨不忍睹,整个我如一件恐怖艺术的杰作。特别是那场大火影响了我正常的发育,使我身材短小且畸形,更显出脑袋特大,因此有了现在的名字—-大脑子。

   我父母也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大火之后舅舅把我领了去,供吃穿供上学。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但学业优秀。这可能得益于父母的遗传,我父母都是很优秀的人。初中尚未毕业,舅舅帮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常年郊外施工的建筑工程公司上班。我毫无准备地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人们好奇地围观我,充满乐趣地作弄我。我曾心怀恐惧地大声斥责他们,甚至将自己的不平写下来贴在墙上,希望能有人站出来帮我,其结果是使那些欺侮我的人兴趣盎然,加倍凌辱于我。

   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我完成了自学考试的全部学业,拿到了本科文凭,后又通过企业内部转干考试坐进机关办公室。然而这一切未能改变我受人作弄的命运。他人对我的欺辱已变成一种习惯,一种需要,一种调剂枯燥生活的方式。我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我越来越沉默寡言,逆来顺受。我观察周围世界,也观察自己,思考着一种活法。观察与思考的能力我很早就具备,上中学时,我曾把自己的一些思考写进作文,使老师们非常惊异:这小丑怪怎会有如此深刻见解?从那时起,我就想写一本书,用全部智慧和全部生活积累写一本书,也许人们会通过书了解我,从而公允地对待我,给予我起码的尊重。

   然而在那个被剥光拍照的傍晚,我心灰意冷,万分消沉,生趣全无。这世界给予我的只有恐惧、荒唐和无奈。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钻进一片丛林,找一块松软之地躺下,感到一阵轻松。我将安眠药一片片放入嘴中,细细咀嚼,丝毫不觉苦味。夏夜徐风,虫声四起,我觉得死亡特别亲近,象兄弟一样亲近。和死亡躺在一起,自觉很了不起,一种无畏精神把我送上某个顶峰,飘飘然……我忽然想,也许该写出那本书,写出那本书再死……开始飘落……蓝蒙蒙的雾,变成紫色、黑色……

   三十小时后我醒来。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天堂或某个死后才能到达的地方。但很快就弄清楚仍在原来的世界。无疑是那瓶安眠药出了问题。我浑身软棉头脑发蒙,却又清晰感到一个不断增强的愿望:完成那本书,那本我早已打算写的书。书中主角此刻也跃然而出—–罗辉酋。

   罗辉酋与我同宿舍,同科室,同时进入这家建筑公司,同时拿到自考本科文凭,同时转干进机关。他很特别,也很优秀,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能说上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较多了解的人,还是唯一一个欣赏我智慧的人,他的许多事都会告诉我,并愿意听听我的意见。所以,我决定直接将他从生活中抓来做我书的主人翁。

   我不想再死,写书一下子成为负担我种种复杂欲望生之唯一目标,我将把全部生命押在上面。巨大决心使我激动,并感到神圣,我那丑脸异常坚毅。

   我感激死亡,死亡令我重生。

  2 人物走场

   天蒙蒙亮,罗辉酋起身到窗前,一股潮湿清苦气味直入鼻孔达肺部。窗外生着许多野草,一小羊在吃。

   罗辉酋将上身折出窗外,头朝下倒挂窗台上,脸碰碎草上露珠凉凉的。他学小羊咬下草尖花穗,很苦。会不会有毒?轻微恐惧令他口腔稍稍发僵,他没有吐掉,嚼着,品尝着,咽下去,等待会发生什么反应,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咩——”学了声羊叫,又咬下一口花穗,他喜欢这种苦涩难忍的感受。直回身子,打了个喷嚏。

   这里靠近大海,空气湿润凉爽。

   宿舍中另一人——刘金宝,还在一条床单下死睡,打着呼噜。他睡在大脑子的床上。

   罗辉酋欲穿衣服,却在一面立镜前站住。镜子模糊,他将身上仅穿的三角短裤脱下当抹布,去擦镜上灰尘。镜中他清晰了:蓬乱乌黑头发,年轻略瘦面孔,匀称光滑躯体……体内有一种东西在缓缓蠕动。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呼噜声的间歇处,响着远处大海低沉的潮声。风从窗口吹入,罗辉酋又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找出衣服穿上。

   刘金宝是罗辉酋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昨晚过来的,开着他刚买的一辆丰田吉普。一起离开学校不过几年,刘金宝已大发了。

   刘金宝向床里转个身,赤裸的躯体从床单下翻上来。罗辉酋忽然想开个玩笑,拉开门向外打声呼哨,一条红毛大狗窜过来。罗辉酋指指床上,那狗便领会地奔去招惹熟睡中的刘金宝。刘金宝猛地醒来,随手将床单甩向狗,又麻利地从床头拿起一根木棍,人狗斗起来,七、八回合后狗避过棍势,一歪头咬住棍的另一头,人狗僵持不下。

   “放过他了,大红。”罗辉酋。大红是罗辉酋爱犬,很有灵性。

   大红望望罗辉酋,又意犹未尽地望望刘金宝,最终还是松口跑了出去。

   “坏了我一个好梦。”刘金宝

   “什么好梦?”罗辉酋

   “正和一个法国靓女幽会。”

   “我在不在场?”

   “你?在床下吧,我们只顾亲热怎会注意你。”

   罗辉酋用脚勾起地上一只篮球,熟练做裆下运球,道:“下午有一场球赛,你正好可以帮我们打一个前锋位置。”

   “没问题。”

   洗刷穿完毕,两人并肩出去。刘金宝粗声吼唱着一首歪歌:

   冬天过去

   夏天来临

   我还是这个屌样

   大脑子昨晚就在办公室桌上睡了一晚,此刻已在写他的书。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办公室来人了,是科长,四十来岁,瘦瘦的,手里端着个大茶杯。大脑子对他笑,想打个招呼,科长没看见,泡了杯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

   紧随科长进来的是杨生树,科里唯一正规院校毕业的大学生。人聪明且机灵,很讨科长喜欢。他进了门就大声向科长打招呼:

   “科长早。”

   “早。”科长应着。

   “科长,你就喝这种茶叶吗?”

   “差吗?”

   “太差了,送你两斤高级的。”杨生树从腋下拿出一包茶叶给科长,“给你泡一杯尝尝。”

   杨生树把科长杯中刚泡的茶水倒掉,然后放进大脑子才从外面提来的一桶清水里去洗刷。最后泡了杯茶给科长。

   “这种好茶叶必须用清澈透明的杯子泡才有效果。”杨生树。

   “不错。”科长快乐地观察着杯中上下起伏的绿芽。

   “大脑子,去换一桶新水。”杨生树。

   大脑子没动。

   杨生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科长旁边,表情严肃地与科长小声说着什么。他发现身后的大脑子趴在桌子上,头伸多长,以为他在偷听,便有气恼:“喂,你还不去换水?”

   大脑子还是没动。

   杨生树伸手就在大脑子脸上扒了一掌:“你发什么呆呢?”

   大脑子从桌上摸起被打掉的眼镜,一只镜片脱落了,他小心翼翼地安装。仍没理睬。

   这一切恰好被刚进门的罗辉酋看见了,罗辉酋几步走到杨生树前,伸手朝杨生树脸上由上而下重重扒了一掌,一声响亮,杨生树脸上立刻出现几道红痕。

   “你干么?”杨生树敢言不敢还手。

   “打你一掌。”罗辉酋凶眼狠语。

   “罗辉酋,你别乱来。”科长厉声阻止。

   罗辉酋腼腆地一笑,转身去自己位上坐下。他并非真的腼腆,只是一个惯常的表情而已,极具迷惑性。其实他的腼腆里常常隐藏着伺机而动的攻击性。

   办公室的人陆续到齐,科长开始读一份文件。很静,可能是因为这份文件与大家的去留有关,所以都在专注地听。

   这家建筑公司原本是国有企业,刚被一家民营企业收购。科长是这家民营企业老板的朋友,在整个收购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这位民营老板很器重科长,准备让他做收购重组后公司的经理,他不肯,坚持做回原职。这样,他不用负太大责任和得罪太多人,又受到重视,有很大的回旋余地。科长是个聪明人。后来,老板派了一个经理来。新来经理在很多方面都要仰仗科长的支持。

   “凭什么让我们走我们就走,让我们留我们就留?”有人质问。

   “人家花了钱自然要获得一定权力,人事权就是其中一项。”科长解释。

   “我一家三代人都贡献给这家企业了,我的权力呢?”

   “你不是拿到钱了吗?人家已经买断了你的工龄。”

   “那才几个钱。”

   “我们公司早已亏损累累,没人收购,你连那点钱也拿不到。有一点要提醒大家,不管去与留都不会象现在这样舒服了,留下的八小时工作会是满满的,还要有能力。去的就更忙了,先要去找到一份工作,其他就不用说了。”……

   罗辉酋似乎不关心去留问题,他担心着天会下雨,影响下午的球赛。 不多会天真的下起雨,是毛毛细雨。不会总下吧,罗辉酋这样想。

   窗外,一条新铺公路泛着青色伸向远方。远处乡间小路上移动着一支送葬队伍,白色人影,黑色棺材,以及被距离净化了的哭喊声,丧乐声……一下子都又消失无影,仿佛全部沉入了地下。罗辉酋心中无物地极目远望着。

   一辆红色的士沿公路驶来,靠近这片工地时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姑娘走下,白色衣裙,一顶果绿色半透明雨伞。整个人爽爽洁洁。这工地是很少有象样女人光临的。罗辉酋懒散的精神骤然集中,心中变得雪亮。姑娘朝这边走来,向左一转出了视线。罗辉酋赶紧起身把头伸向窗外,看见姑娘拐进了这片房群中。

   科长停住读文件望着罗辉酋,其他人也望着他。

   “肚子痛,想吐。”罗辉酋解释,“我出去一下。”

   科长点头。

   走出门,恰好看见一把绿伞正往经理办公室里收。罗辉酋想,我正有事找经理。这时,雨已停止。从门缝朝里望,那姑娘正和经理说话,他迟疑地敲敲门。

   “进来。”

   “经理,能不能现在就把球队拉出来训练?”罗辉酋走进去,扫了一眼那姑娘,正点。这鬼地方竟会出现如此一品的女孩,是经理的亲戚?不像。

   “不是能不能,马上就把球队全部带到球场上训练,下午全力以赴,把他们打垮。”新任 经理是个篮球爱好者,对球队活动很支持

   罗辉酋觉到姑娘在望着自己,稍有些紧张,朝向姑娘一边的那条胳膊略感僵硬。他伸手去桌上,想从一打纸杯中拿出一只为自己倒杯水喝,以缓解紧张,却将桌沿一只女包碰落地上,赶紧弯腰拾,却拾的是包的底部,包里东西全滑了出来,他边道歉边慌忙去捡。包里全是些很私有的东西:口红、化妆盒、钥匙包、手机、记事本,还有几个印满外文字母单只装的避孕套。姑娘蹲下身,从罗辉酋手里拿回避孕套放入包里。虽然脸通红,但眼睛却毫不回避地直望着罗辉酋的眼睛说:“我自己来捡。”

   罗辉酋并没有意识到刚才捡起的是避孕套,还以为是某种包装精美的进口奶糖之类。姑娘冷冷的口吻令他尴尬,木木地站起身,姑娘就蹲在他的脚前,一缕温馨的女孩香若有若无地升入鼻中。姑娘的长发滑落在两边,露出圆润白皙的颈部及沿颈部向衣衫里延伸的脊背,罗辉酋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便立刻转向别处。经理已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干。

   “经理,我去球场训练了。”

   “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经理带着某种笑意望着他,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罗辉酋,我们公司篮球队的队长。夏欣茗,新派到我们公司的医生。正好,罗辉酋,你顺便送夏医生去医务室。”

   医务室设在工地唯一一幢三层楼的中层,有一大两小三个房间,大间就是医务工作室,左小间是药房,右小间是医生卧室。医务室的条件不错,有独立洗手间,配有淋浴器。在这里做医生也很轻松,看些小病开些常用药就完事。

   “这里本来有个医生,前不久走了。”

   “噢。”

   罗辉酋见夏欣茗不爱讲话,送到地方就告辞去球场了。正走着,科长把他喊了去。会已经开完了。

   “刚才,你怎么能出手打杨生纯?还当着我的面。”科长面色凝重地说,“平时,我最器重的就是你和杨生纯。杨生纯在大学里学的是管理,人也喜欢动脑子。你呢,群众基础好,有威信,人聪明。现在是用人之际,我希望你们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而不是互相斗。”

   罗辉酋没吭声,心里却轻蔑地想,我怎么会和他斗?

   “你好像很看不起人家,凭什么?他有时是有点狂,可谁没有点毛病?你就谦虚了?他打大脑子是欺负大脑子比他弱,你打他不也是因为他比你弱?这有区别吗?换成是蒋番,你会这样出手吗?”

   科长把蒋番搬出来似乎有点威胁的意思,蒋番是公司里的一霸,同时也是科长的亲侄子。欺负杨生纯比我弱,这是肯定的,他要比我凶肯定是我被欺负。看不起他也是肯定的,这种人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永远都令我生厌。换成是蒋番我应该不会随便出手,那一出手架就打大了,说不定是生死之战。不过,非出手不可时也绝不会手软。

   “我就说这么多,”科长缓和了口气,“下午这场球一定要好好打,我会去给你们助威的。本来,老板要亲自过来看这场球赛,后来有事来不成了,但他派了个神秘人物来观战。”

   “神秘人物?”

   “暂时保密。总之下午要好好打,为我们公司增点光。”

   下午,天已放晴。球赛如期进行。

   做准备活动时,罗辉酋看见夏欣茗也在观看球赛的人群中,杨生树站在她的旁边,很熟识的样子,他略感奇怪。

   比赛开始了。双方挣抢得异常激烈。

   观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白净胖子带着两个小胖子组成的啦啦队。这白净胖子就是上午开会时质问科长的那个人,名叫费真劲,人称肥(费)胖子。此刻他带着两个儿子前来助阵,父子三人一字排开,手里都拎着个锣之类的东西使劲地敲,把气氛弄得异常热烈。

   比赛结束的哨声就要吹响,双方仍是平局。这时,对方后卫掷出一个长传,罗辉酋紧跑两步飞身跃起,在对方高大中锋的头上将球截获,不等落下就在空中来了个大甩胳膊,把球传给了早已准备好的刘金宝,刘金宝跃起将球重扣进篮筐,得分!全场结束的哨声刚好吹响。罗辉酋他们以一球险胜对方。

   可罗辉酋却在这时倒在了地上,刚才他跳得很高,漂亮地将截球传球一次性完成后,还在空中瞟了一眼场外的夏欣茗,恰好夏欣茗也正望着他,并对他灿烂一笑,这使他未能很好地把握自己身体的重心,落地时又踩在了对方中锋的脚上,身子一歪扭伤了脚脖子,疼得他叫出声来……费真劲把罗辉酋扶到场边坐下,大脑子端来一盆凉水,说凉水冰一下会好些。罗辉酋看见夏欣茗远远地向这边望了望,然后随人群走开了。

   晚上,费真劲准备了酒菜,请罗辉酋、刘金宝顺便也喊着大脑子过去坐坐,以示庆祝。

   费真劲的家就安在工地,随工地流动。原本他和别的有家室的人一样,住在市区,每周往返一趟。一年前他妻子和一个台湾人跑了,据说去了台湾。现在,他一人带两个孩子,全没当回事,还学会为孩子做棉袄,织毛衣,常与一些女人沟通织毛衣心得。他仍是整天大声大气,嘻嘻哈哈。他喜欢自己的妻子,一直对她很好。他妻子漂亮,随和,也确实讨人喜欢。可突然就跑掉了。费真劲竟能无事人一样真不简单,细心人却说,妻子跑掉后,他头发白了大半,现在的满头黑发全是染的。

   “今天我发现你们这里有个漂亮妞。”刘金宝舔了一下唇上的啤酒沫说。

   “你说的漂亮妞我知道,是我们这里新来的女医生。”费真劲。

   “你怎么知道的?”罗辉酋。

   “听杨生树说的。中午看见那女孩和杨生树在一起,以为是他的女朋友,问了他才知道,是新来的女医生,他们是中学同学。”

   “好啦,这靓女属于我了。” 刘金宝。

   “怕她一见到你模样就吓得扑到我怀里,要我保护她。”罗辉酋。

   “她那是想先把你的钱骗光再回头来找我。”刘金宝,“算了,我让你吧,只是你得抓紧时间,千万别让那小白脸先勾了去。”

   “我只要吹声口哨,她就会过来。”罗辉酋。

   “哈…哈…”大家笑。

   大脑子一直没吭声,也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只想对身边人与事有更精确的了解。他让自己置身事外,成为一个观望者和思考者。

   费真劲的两个儿子全光着脊梁,撅着屁股,不顾一切地满桌挑菜吃。

   “肥胖子,请客也不喊我。”外面传来蒋番带着霸气的声音。

   “哟,是番子,请进,请进,”费真劲迎了出去,“想喊你来,看你是一大帮子,就没敢喊,都来了我这坐不下。”

   “今天赢得痛快。”蒋番也是今天的上场队员之一。他和罗辉酋、刘金宝打了招呼,入座,其庞大的身躯立刻令桌面显得拥挤。蒋番认为喝啤酒没劲,要换白的,费真劲拿来白酒。

   “咦,丑八怪也在这里。”他看见大脑子坐在旁边有点奇怪。也确实,以往大脑子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脑子没睬他,脸色平静。自从那次自杀未遂后,大脑子发生了很大变化,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再感到恐惧。有时,他感到自己就像上帝,可以随意改变他人的生活及命运,确定他们的生与死。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而他人却看不到他的真身。在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尊严、一份责任。他要为众生负责。

   “来,为今天的胜利干杯,一口干。”费真劲。

   大家边议论着下午的那场球赛边喝着酒,不觉三瓶白酒已告罄,蒋番喝出了汗,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平时他喝到这份上,都会造点事出来,这会儿他却收敛着。

   “宝哥,咱兄弟俩干杯满的。”蒋番对刘金宝道。

   两人都把面前喝水的大杯子倒满酒,相互举举杯,然后一饮而净。这下,第四瓶酒也快见底了。

   刘金宝在一般年轻人中名声很大。出手狠,有头脑,讲义气,有一帮铁杆子与他为党。他现在也确实不一般,有自己的公司,自己一套班子。就凭他开出的这辆丰田吉普,同龄人就少有不刮目相看的。

   蒋番是不会因为怕谁而收敛自己的,但他佩服刘金宝,他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到这样一份名声.他希望能结交这样一个朋友。在他眼里罗辉酋算不上什么角色,至少不是道上混的人。他一直认为在这个公司、这个工地自己才是老大,可很多人把罗辉酋看得很高,甚至有人跟罗辉酋走得近一点,就敢和他随便开玩笑,这令他很不爽。他有点嫉妒罗辉酋与刘金宝之间的友谊,认为自己和刘金宝更有共同语言,更值得成为朋友。

   “今天球赛赢得痛快,酒也喝得痛快。”蒋番将胳膊搂在大脑子的脖子上,“我喝多了,大脑子,扶我去小便。”他搂着大脑子向屋外走去,一出门,便收紧胳膊用力勒住大脑子的脖子,令其脸成酱紫色,喘气困难。大脑子并不畏惧,也不觉痛苦。他的手触到蒋番光裸松软的肚皮,心想,此刻手里若有把刀,一定有机会朝这个肚皮上连捅三刀,这个大块头就会松开手倒在地上,再补三刀,他就会一命呜呼,如此蛮横貌似强大的家伙也不过如此。他甚至看到蒋番躺在地上,肚皮上咕噜咕噜地向外冒血,肠子和内脏也一块流了出来。蒋番绝不会想到自己如此不堪就没命了。细想想,再凶狠的人,其实也是虚弱和无奈的。

   “脑子,你知道你们科长是我什么人?他是我亲叔,知道吗?你竟敢和他老人家顶撞,”蒋番松开他,去门口一棵树下小便,“上次给你拍照是我最温柔的做法,再有下次,至少断你两根手指。”

   大脑子当然知道科长是蒋番的叔叔。在一次科室会议上,他以事论事谈工作时无意中开罪了科长,当时蒋番也在。没想到蒋番竞是因为这事找他的茬。

   回到屋里,蒋番心里高兴又多喝了几杯,差不多到量了,时间也不早了,这时,蒋番拿出一百元钱向大脑子手里一掖道:

   “去给我弄瓶五粮液,马上,我要和酋长、宝哥再多喝几杯。”

   “番子,非喝五粮液不可吗?别的酒我这还有,再说,这么晚了到哪去弄五粮液?”费真劲。

   “快去,脑子。打的去。”蒋番一到喝得差不多时,就会故态复萌。

   “番子,你那酒钱也不够,一瓶五粮液至少两百多元。”罗辉酋有点看不过。

   这是蒋番常用的招,他本想不够的钱让大脑子补上,罗辉酋一说,蒋番不得不又拿出二百元拍给大脑子,心里不免有气,见大脑子还没动,便想发作。刘金宝伸手拿起大脑子面前的钱:

   “番子,兄弟你的情意老刘我心领了,今天是老费请客,客随主便,这钱我们下回花。”刘金宝把钱装回蒋番的口袋,“老费,再拿瓶酒来,我和番子对吹。”

   “拿两瓶来,今天高兴。”蒋番。

   费真劲拿来两瓶酒,又将刚炖好的一盆猪蹄髈端上桌。蒋番伸筷子去夹,整只炖的蹄髈不易夹起,蒋番随手从身上拿出一把刀,刀锋反射着灯光,令人感受到它的锋利。他用刀在筷子夹住的地方一割,那块肉便被他夹起送入嘴中。

   “谁还用刀?”蒋番问了一声,不等回答,便将刀一下插在坐在他左边的罗辉酋面前的桌面上。这桌面是杂木的,很硬,蒋番一刀插进有一寸多深,可见用力之大,桌上杯碟为之震响。蒋番真的喝多了。

   “嘿,好刀。”罗辉酋腼腆一笑,不以为意地夸了一句,其实他内心早有锐利之物锋芒一闪,只是随着自己的腼腆一笑落回鞘去。

   “好刀。”刘金宝也夸了一句,左掌按桌,右手不紧不慢地去拔刀,似乎很轻易地就将刀拔了出来,紧接着就将刀疾向桌上自己的左掌插去,不偏不倚正好从食指与中指间插入,桌面上只留出个刀柄,丝毫未伤到手指,桌上杯碟也纹丝不动。刘金宝原本对蒋番印象不错,觉得蒋番是诚心想结交自己。这会儿却大打折扣。他最看不起随意露刀的人,他常对跟着他混的那帮人说:千万不要轻易出刀,出刀就必须见血,否则你天天揣着刀也不会有威信。刘金宝显然对自己露的两手很满意,用调羹舀汤喝时手都翘成了兰花指状。

   “老费,你这桌子豆腐做的,怎么插都行。”罗辉酋。

   “绝对是硬杂木桌面,是番子的刀好,锋利。”费真劲。

   蒋番不快到极点,又不好说什么,也不好收回那刀,拔不出岂不丢脸?他又喝了会儿闷酒,便仰靠着椅子,似乎睡着了。散席时,他一把抓住费真劲嘟囔道:

   “胖子,我…喝多了,背…我…回…去。”

   “老费太胖,自己驮自己都够呛,我来背你。”刘金宝真的把蒋番背了起来,罗辉酋在后面扶着,出了费真劲家不多远,刘金宝将蒋番扔到路边的草丛里,拍拍他的脸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月如膏药,贴在夜的臀部。一条大狗在前面的路上蹲着,是罗辉酋的大红,它朝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跑过来。罗辉酋和刘金宝也喝到位了,晃晃悠悠地向宿舍走去。只有大脑子完全清醒,他几乎一口没喝,自始至终如一个坚定的圣徒,观察着,思考着,决定着……

   3 罗辉酋

  罗辉酋,外号“酋长”,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医生,骨科专家,曾留学德国获博士学位。母亲是大学教师。

   父亲对他的教育是西式的,要求他做事要有自己风格。鼓励他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标新立异。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使用自己的脑子。”,这话后被罗辉酋刺到左手食指上,还是一个与他相好的MM帮他刺的。母亲则狠抓他的学习,还让他学习钢琴和绘画。希望他将来不是艺术家就是大学者。

   罗辉酋学业优秀。但他最大的爱好不是钢琴和绘画,而是篮球。读高中时,他连续两年任校篮球队队长,两次率队获市中学生篮球赛冠军。他曾在一篇作文中写道:“篮球带给我的是一种小鸡出笼般的自由和快乐”。因为一起打球,他和队里另两个主力刘金宝、路桀成了好朋友。三人总是形影不离,不分彼此,球场上更是配合默契,神勇无比,被人称为“三剑客”。

   所有认识罗辉酋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好学生,进清华北大以及出国深造都是早晚的事。

   然而,高考前发生了一件事,令罗辉酋的人生轨迹出现重大变化。

   高考前一个周末下午,一场预约好的球赛就要进行。罗辉酋是这场球赛的组织者。应付高考他已胸有成竹,之前参加的几场模拟高考,分数均在六百七、八十分以上,且一次比一次考得好。所以他联系了这场球赛。准备在高考前放松一下。

   约好的时间已过,主力前锋路桀却未到场,他是从不迟到的。给他家通了电话才知道,路桀被人打伤住进医院。罗辉酋当即取消球赛,带着队员直奔医院,路桀被打得不轻,脸上身上全是伤。打路桀的是个外号叫“歪头”的街霸,非常凶狠,无人敢惹。

   路桀之所以挨打,是因为他与一个女孩好,街霸“歪头”也看中那个女孩,常去纠缠,女孩不睬,“歪头”就传出话说。要让女孩永远找不到男朋友,她跟谁好,就把谁打进医院。“歪头”说到还真做到,路桀没反应就被打进了医院。

   罗辉酋听了经过二话没说,带着队员门就去找“歪头”。直到黄昏时分,才在一个废弃院落里堵住了“歪头”一伙。这场架打得很凶,“歪头”腿被打断,是罗辉酋下的手。之所以会把“歪头”腿打断,完全是因为恐惧,关于“歪头”心狠手辣的事传得实在厉害,因此队员们手里都掂着家伙。罗辉球掂着一根铁棒。他一眼就认出“歪头”,啥也没说上去就是一棒,“歪头”当场便趴下了。由于恐惧,罗辉酋不敢停手,在“歪头”一条腿上直砸了七、八棍才住手,这下什么腿也非断不可了。刘金宝也伤了对方三人。刘金宝从小炼散打,从未断过,平时打架就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这回更是没留劲。这一架大获全胜。

   群架之后,罗辉酋和刘金宝被公安局抓了起来,其他人也被喊去录口供写检查。有人说他们俩可能会因伤害罪被判刑。幸亏罗辉球父亲托人在里面说了话,也因为“歪头”一伙名声太坏,且事出有因,年龄也不够判,又是初犯,最后只被拘留了十五天。罗辉酋却因此丧失了这次高考机会。刘金宝无所谓,学习成绩差,原本就没打算参加高考。

   只有路桀参加了这次高考。他是打算放弃这次高考的,不想好友为自己蹲了拘留所,自己却去奔高望远。但家里人逼着他,罗辉酋和刘金宝也传话给他,要他一定参加这次高考,并要考出好成绩。他没有辜负家人和好友的期望,不但考上了,还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一年后,他全家都搬去了北京。

   从拘留所出来,罗辉酋瘦了一圈。脸上有伤,显然在里面挨了打。他沉默寡言,不见了中学生应有的单纯。这次受打击最大的是他母亲。母亲伤心透了,反复责问他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要他立即为明年的高考做准备,还出去打听被拘留过的人是否影响大学录取。母亲不准他再打球,再和球队的那帮狐朋狗友来往,甚至不准出门。母亲变得容易发火,动不动就训斥他一顿。一天,当母亲说:“你丢尽了我的脸”时,罗辉酋打断她:“你能不能休息一会?”,母亲被说得一停,然后哭了起来。罗辉酋无动于衷地回到自己房间。母亲不了解罗辉酋在拘留所里发生了什么。

   那天打完架,罗辉酋就有些忐忑不安。回到家没吃饭就躺在了床上,谁知不久,公安局便来车抓他了。在囚车里不准坐只准蹲着。一夜的审讯,录口供,写经过,第二天又等处理结果,直到傍晚他和刘金宝被当成主犯送到拘留所。

   “关入哪间号子?”押他们的人大声问。

   “五号和九号。”两人被分开拘押。

   所谓号子就是牢房。门在身后很响地关上,房间很暗,有人从房间深处走向他,近了才看清是个比自己矮大半头的男孩。

   “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罗辉酋。”

   “看见那位大哥吗?”男孩指着身后靠墙站着的一个男人问他。这时罗辉球已有些习惯房间的黑暗。那男人二十七、八岁,很随便地望着他。除了这个男人以外,房间里还有几个人,也都望着他。

   “他是我们号长,以后全要听他的。”男孩开始搜他的身和行李,“有没有带来什么孝敬他老人家?”

   罗辉酋摇摇头。

   “没有?怎么进来的?”

   “打架。”

   “看样子你很能打。”男孩说着突然跳起在他脸上狠抽了一巴掌。罗辉酋被打得一愣,本能地一脚踢出,男孩飞了出去,没想到男孩这样轻,软软的象踢在一只小狗身上。他感到又闯祸了—-没等他从这个念头里转出来,一只大头皮鞋已重重跺在了他的身上。屋里所有的人都向他打了过来,有皮带,茶缸,拳头……他本能地抱住头靠墙蹲下来,打他最凶的就是那个被男孩称作号长的人。罗辉酋绷紧全身肌肉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在干什么,造反么?”看守将一束强光射进来,攻击蓦然停止,罗辉酋象一只压住的弹簧被放松猛然跳起,挥拳朝那位号长的脸上打去,号长向后倒下。该罗辉酋倒霉,他这一拳恰好被看守瞧个正着。

   “好样的,在外边打断别人腿,在里面又打倒两个。”

   看守将他铐了出去,拉到一个空场上,几个看守围过来毒打了他一顿。最后不知谁一脚踢在他头上,令他失去知觉。醒来时是在医院里。医生告诉他,有一根肋骨断裂,轻度脑震荡及全身青紫。从医院里回到拘留所,看守们已对他态度非常好,还请他喝了一场酒,一个看守略带醉意地向他推心置腹:在这里打人是一种乐趣,挨打是一种锻炼,你下次再进来,让你也弄个号长当当,专打别人……

   罗辉酋躲在自己房间里一支烟接一支烟抽。抽烟是在拘留所里学会的。他反复思考整个过程,最终确定自己没做错什么,回到当初他还会这样做,还会有这样一段经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现实,他必须面对。当然下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会把法律因素考虑进去。

   这场架也有收获,令他对自己有了新发现。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一直藏有一柄锐利之物,锋利无比。他发现这锐利之物能够驱使自己奋不顾身,让自己生成无坚不摧的气概。以往,遇到数学难题时,碰到难打的球队时,此锐利之物都有一鳞半爪呈现,但从未像这次锋芒毕露、杀气腾腾。父亲曾多次对母亲说,这孩子做事有锐气,还有人常说他打球够勇,这锐气和勇夸的就是此锐利之物,只是自己从未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在自己的日记中把此锐利之物命名为:一号秘密武器。他要求自己学会掌控这件武器,而不是反被其控制。学会观察和发现自己,这也是父亲一再的教导。从此以后他又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二号秘密武器和三号秘密武器……难怪古希腊的遗物上会刻着:认识你自己。这太重要了,罗辉酋如此想。

   想清楚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被沉入水底又浮回水面。他走出自己的房间,主动抢一些家务做与母亲和解。母亲的气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仍是时不时地对他唠叨,不论对错,他都嗯哈听着,不再顶嘴,但心里并不认真。对于他来说,不打篮球不与朋友来往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天下午,罗辉酋接到刘金宝打来的电话:

   “晚上找个地方喝啤酒。”

   “好。”

   江边一个露天饮食广场,月亮好,风也好。服务员甜甜笑着,顾客全都低声细语。上来一渣啤酒,黄澄澄透着凉意。

   “我们现在出名了。”刘金宝。

   “出名了?”

   “能把歪头这样的人打趴下,想不出名也不行。现在已有一帮子人跟着我混。前段时间我又把歪头那帮人一个个收拾了一顿。他们别想再翻身了。”

   “你别成了歪头第二。”

   “他是欺负弱的人和女人,我最恨这种人。我是靠真本事混事。歪头的另一条腿也被人打断了。听说吗?”

   “听说了,这种人仇人太多。”

   “是我干的,这种人太毒,不能让他有反把的机会。”

   “别做得太过把自己赔了进去。”

   “我很小心。是找外地人干的。”

   “你现在忙什么?”

   “挣钱。想不想挣些钱花?”

   “怎么挣?”罗辉酋。

   “假文凭知道吗?”

   “不很清楚。”

   “各种假文凭,假职称证明,我现在和一个朋友就做这买卖,很赚钱。”

   “假的管用吗?”

   “比真的管用,要哪所大学哪个专业,任挑,和真的一模一样。”

   “不犯法吗?”

   “犯法?你从街上随便拉一打人回来查一查,准有一多半是犯法人。这年头,越是有钱人越犯法,很少有人出事。没什么是绝对保险的,走马路上还会被车撞呢。”

   江面上有船只划过,不时拉响一两声汽笛。

   “我正用功,准备明年的高考。”罗辉酋。

   “不是我泼你冷水,以我看读大学一点意思也没有。和我一起干的那哥们,大学里苦读四年,屁用?还不是跟我一起混?很多人大学里出来什么也不懂,要花很多时间去习惯复杂的社会。其实,学会挣钱才是最重要的。你从小就住在大学里,它对你还有什么吸引力?凭你的头脑,将来需要什么知识,随时都可以通过自学获得。上大学得到的就是一张文凭,它是敲门砖,没有它会很不方便,现在我解决了这个问题,有才有志者不用去大学里虚度年华了,我这里应有尽有。”刘金宝讲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

   “暂时我什么也不想干,天天过得很乱,我需要理一理。”罗辉酋,“路桀有消息吗?”

   “昨晚我们还通电话,他过得也无聊,说很怀念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给你去了个电话,你老妈接的,让我以后不要再打过去。”

   罗辉酋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你老妈还是天天唠叨你?”刘金宝,“我非常希望我们兄弟能一起做事,等我们赚够本钱,就转行做合法生意。你若不加入,我可能会一条道走到黑。正行我不行。”

   “我现在不想做任何决定,等我晃荡一段时间再说。”

   “不管怎样,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当然。”两人干杯。

   罗辉酋复习功课越来越不起劲,他开始怀疑高考这条必由之路。他花大量时间去读一些与复习无关的杂书,比如哲学书,他以为哲学能帮助他混乱的头脑变得清晰。再就是上网打游戏、看影碟,或一睡不起。最后他彻底放弃了高考。一天,他从报上读到一家建筑工程公司招工的消息,便毫不犹豫地擅自去报名应招了。这家公司长年在郊外工作,很合自己胃口,可以不住在家里,完完全全地过一段自主独立的生活。这无疑又给家里扔了颗炸弹,但他已顾不了这许多。不久,他就离家去上班了。

   罗辉酋和大脑子同一天进的公司。分宿舍那天,没人愿与大脑子同屋,说半夜醒来看见大脑子会被吓死。只有罗辉酋自告奋勇主动要求与大脑子同住。后来,大脑子问他为什么,罗辉酋玩笑说:“我有夜游的毛病,直愣愣地从床上起来,随便摸着刀什么的见谁砍谁,见到你了也许能把我吓回去。”

   打那以后两人处得相当融洽。

   4 接触

   罗辉酋每天早起都会出去跑一圈,身后跟着大红。这天,他跑经工地诊所楼下时,看见夏欣茗独自在一块空地上打网球。就是在一根结得很长的皮筋的一端拴只网球,另一端拴在一铁块上。用力将球打出去,当球被皮筋拉回来时,再用力打出去,是一种锻炼身体及训练球技的好方法。罗辉酋很熟悉这一活动,他的父亲就经常以这种方式锻炼身体。夏欣茗短衫短裤运动鞋,很是英姿飒爽。罗辉酋大声向夏欣茗打声招呼:

   “早。”

   “早。”夏欣茗应了一声,然后用力将球打出。球突然从皮筋上脱落而出,向罗辉酋飞来,从罗辉酋的头顶飞了过去。罗灰球一个手势,大红立刻扑出去将球捡过来交给罗辉酋。罗辉酋拿着球向夏欣茗走去。

   “你击球的动作非常标准。”罗辉酋。

   “你也懂这球?”夏欣茗。

   “除了篮球,网球是我最拿手的。从小父亲就教我这样练球。”

   “你父亲教你的?”

   “是,他和你同行,也是个医生,就在这座城市最大的那个医院里工作。”

   “你的父亲该不会是那个…罗院长吧?”

   “正是。”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象谁。”

   “你认识我父亲?”

   “我是在那所医院里实习的,是你父亲指导实习的,我还协助你父亲完成了一次大的外科手术呢。”夏欣茗的语气热情起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工作的?”

   “想来就来了。你呢?”罗辉酋反问。

   “和你一样。”两人又谈了好一会,罗辉酋得知夏欣茗是在路桀上的那所大学读的医。

   “不耽误你跑步了,再见。”夏欣茗从罗辉酋手中拿过球就转身上楼了……

   罗辉酋和路桀在网上相遇。

   “酋长,你的手机老打不通。”路桀。

   “咳,忘记缴费了。”罗辉酋。

   “你老妈给我来了个电话,要我劝你抓紧学习,尽快通过托福,好送你去美国读书。我知道你自己要是不想,谁劝你也没用。不过去美国镀渡洋金也不错,回来时可以向我吹吹牛。”

   “老妈一有机会就向我叨叨这事。现在懒得很,汗毛都不想动一下。这两天倒是有一个兴奋点。”

   “一定是遇见个靓女。”

   “嘿,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一个病,除此哪还有可兴奋的。”

   “这女孩是你们大学毕业的,在我们这里做医生,叫夏欣茗。”

   “夏欣茗?她是我们学校的名人,毕业前夕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学校开除。”

   “她被开除?”

   “她是被公认的校花,学业优异,三年就拿下了医学院本科文凭,同时选修心理治疗专业,准备拿双学历。后因在五星级酒店做鸡被抓,导致开除学籍。”

   “做鸡被抓?有意思。挺优秀的怎么会做鸡,有没有搞错?”

   “这事曾哄过一阵,还在网上讨论过,很多人都知道。据说她和另一个女孩在五星级酒店包了个房,专门接那些够级别的男客,收费很高,五千元起价。一起被抓到的那个男的也不简单,荣获过什么十大杰出青年称号。学校很快就作出了开除决定。夏欣茗自己未作任何辩解就消失了,没想到去了你们那里。”

   “该不是为了钱吧?”

   “应该不是,听说她父亲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板,很有钱。认识她的人说她们是设计好的,专门拉那些有名望有身份的男人下水,以此为乐。更多人认为她是有点问题,脑袋进水。”

   “你呢,你怎么认为?”

   “肯定是吃饱了撑的,自作孽。怎样,不兴奋了吧?”

   “更兴奋了,我没准会喜欢上她。”……

   “酋长,快醒醒,你梦寐以求的荠菜包子来了,刚出锅的。”

   罗辉酋将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在面前晃着,荠菜特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热气后面是费真劲白净的胖脸。昨晚和路桀在网上聊得太晚,竟一觉睡到现在。

   “老费,几点了?”

   “十点多了,赶紧起,懒货。那天你说做梦都在吃老妈蒸的荠菜包子。尝尝我老费的荠菜包子,绝不比你老妈的差。还有,中午去帮我做一道你的拿手菜——啤酒鸭。”费真劲每个休息日都会请罗辉酋去他那里吃饭,也常让他帮着做道菜。

   罗辉酋做菜十分认真细致,色、香、味都要求到,很受费家父子三人欢迎。平时费家的刀特别的钝,今天却被费真劲下功夫磨了,锋利了,罗辉酋没注意到,切葱时切了手指,伤口还挺深。费真劲找来创可贴。罗辉酋说,不用,这可是与新来女医生搭钩的好机会。费真劲会意一笑。

   罗辉酋捏着手指爬上三楼诊所,门开着,夏欣茗背朝门站在后窗边看书。罗辉酋在门上敲两下,夏欣茗转过身。罗辉酋手上已流出很多血,看上去挺严重的样子。夏欣茗先察看伤口,血已凝结不往外流了,她用酒精棉球清洗伤口周围的血。罗辉酋趁机仔细观察着夏欣茗,觉得她挺阳光的,怎么看也不象个问题女孩。

   “帮我贴块邦迪就行。”罗辉酋。

   夏欣茗拿出一块邦迪,撕开来,用镊子将邦迪内侧棉一样的东西扯下来,放在消炎水之类的里面浸一下,挤干,铺平在他的伤口上。外面再罩一块稍大些的单层医用纱布。她把剩下的那块邦迪胶布剪成两条,用来贴住纱布。包好的手指非常整齐服帖。

   罗辉酋想,她一定是考虑到天热,直接贴上邦迪会捂坏伤口。

   罗辉酋感到一种少有的愉快。

   夏欣茗一直都没说话。她有种平静自若的气质,没有一般女孩那种癫狂取宠的做派。她的漂亮清澈洁净,不含杂质。这样一个女孩,竟有那样一番经历,真是不可思议。不管怎样,到现在为止,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孩我喜欢。罗辉酋笑了。

   “笑什么?”夏欣茗。

   “笑我竟为了这点小伤来找你包扎。”

   “来包一下是正确的做法。”

   罗辉酋发现桌上扣着的那本书是本诗集。这倒是一个疑点,诗人或喜欢诗的人往往都会有些古怪或过激的行为,象自杀及劈死自己妻子再自杀等极端行为也都与他们有关。果然,翻开的这页上的诗就给人以晦暗无比的感觉:山谷寂静落叶飘零苍穹下一角竟已是坟茔之地风干的死鼠压在湿漉的枯叶上落果击中之声空洞如默哀时一声闷泣受伤的狗跛拐在灰蒙小路暴风雨之前谷间飘来大朵乌云。

   再看作者:三岛由纪夫。正是一个以自杀而死的日本诗人。

   “这诗写得阴气沉沉。” 罗辉酋。

   “所以这诗的作者最终自杀了。”夏欣茗。

   “你喜欢这类东西?”

   “它们是我研究的课题。我对心理治疗很感兴趣,一个想自杀的人要能事先跟我谈一次,兴许就会放弃自杀。”

   “真的?那你应该专门和我谈一次。”

   夏欣茗笑了。

   这时,门框上伸出两个小脑袋。

   “酋叔叔,什么时候给我们烧啤酒鸭?”大点的孩子。

   “酋…叔…叔,…给我们烧…啤…鸭?”小点的跟着哥哥学舌。

   “你还没吃饭吧?”罗辉酋。

   “我?简单。”夏欣茗。

   “和我们一起吃吧,我烧的啤酒鸭香而不腻,金黄色,也许对心理治疗有辅助作用。”

   “今天不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品尝。”夏欣茗微笑着推辞。

   “这两个孩子一转眼不见了,”费真劲道,“是去坏你的好事了吧?”

   “没,那女医生一见我就以给我包伤口为名,说东说西地缠住我,我正苦着如何摆脱她,你两个儿子去救我了。”

   “吹呗。这啤酒鸭我已烧好了,完全按照你的秘方操作,尝尝怎样。”费真劲夹起一块鸭往罗辉酋嘴里送。

   “好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烧得还好。”

   两个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老爸将香喷喷的鸭子往酋叔叔嘴里送。大孩子有五岁多,叫费小拳,小的不足三岁,叫费小踢,有拳打脚踢之意。费真劲说当初起名字时是希望孩子将来都能懂个三拳两脚,好不受别人欺负。因为自己上学时常被别人欺负。

   “你那靓女还没吃饭吧?”费真劲。

   “没有。”

   “怎不喊她来一起吃?”

   “她害羞不好意思来。”

   费真劲拿出一只纯白色有盖搪瓷阔口杯,用整瓶开水里里外外烫了一遍,然后从锅里将鸭身上最好吃的部位挑一些到杯里,盖上杯盖,放入一只小网兜里。

   “儿子,过来,去把这送给刚才那个漂亮阿姨,”费真劲对费小拳说,“对她说,是酋叔叔送给你尝尝的。学一遍。”

   “是酋叔叔送给你尝尝的……送给她,我就没有吃的了。”

   “我们一锅呢,够你吃的,去吧,慢慢走,别摔跤。”

   罗辉酋在一边笑,没有阻拦。不一会,费小拳回来了,一手拿着一包有着精美包装的点心,另一手拿着一张字条,上写:“罗辉酋:谢谢你。很好吃。夏欣茗”,罗辉酋将字条认真收好。

   两个男孩已冲上桌子欲伸手捞鸭吃。

   “慢,先背了那句话再吃。”费真劲。

   “好好学习上大学,将来当大学教授。”两个孩子。

   “当大官大老板也行,到哪去都坐小轿车,有个司机专门给你们开车。”费真劲将鸭分夹给两个男孩。

   “我自己开,不让别人开我的车,”费小拳。

   “自己开不算本事,让别人开才威风,还有个警卫拿枪保卫你。”费真劲。

   “我也要把枪。”费小踢。

   “你们将来要是不好好学习,上不了大学,就得去要饭,和街上的要饭花子一样,拿个老鼠咬过的馒头给你们吃。”费真劲。

   “你这是在给儿子进行启蒙教育吗?”罗辉酋。

   这时,蒋番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女孩。

   “香,香,我口福不错。”蒋番说着就在桌边坐下。

   “洗手去,洗手去。”费真劲。

   “先介绍一下,我老婆,阿芸。”蒋番搂着女孩的肩膀一起去洗手了。

   “每次带个女孩来,都说是他老婆,一百个老婆也该有了。”费真劲。

   落座后,蒋番自倒一大杯啤酒一气喝下,抹一下嘴唇道:

   “刚才在车上,阿芸给我出了道生活常识类智力题,喝了这杯啤酒才想出答案。”

   “什么题说出来听听。”

   阿芸伸手打蒋番,不让他讲出来。

   “说是一块肉,对于冰箱和女人来说,有什么区别?”蒋番。

   “这简单,对于冰箱来说是工作,对于女人来说是食物。”费真劲抢着答。

   罗辉酋笑而不语。

   “错。说是食物也有些对。正确答案是,对于冰箱来说,肉是软着放进去,硬着拿出来。对于女人来说正好相反,一块肉是硬硬地放进去,软软地出抽来,”

   阿芸站起来打蒋番,蒋番大声道:

   “喂,你怎么老打我?”蒋番的声音既响又凶,吓得阿芸猛地停手,“现在男女平等,你再打我,咱们就去法院离婚。”蒋番又变回嬉皮笑脸状,还作哭腔:“这日子还怎么过?她一天都要打我好几顿。”

   “番子,你这个大流氓,也不怕教坏我儿子。去去,到你们胡大妈家睡午觉去。”费真劲轰自己的儿子。胡大妈就住在隔壁,常帮他照顾孩子。

   “其实,你这人最色,把儿子撵走就是想听我的黄段子。”蒋番喜欢讲段子,自我感觉特好。

   “好吧,讲两段吧。”

   “下面这个段子不黄,是昨晚在夜总会听一个台湾老板讲的。我用正宗的台湾国语讲给你们听。”蒋番又开讲了,“一天,克林顿、曼德拉和 一郎三人,去阿拉伯一家餐厅吃饭。”

   “ 一郎是谁?”费真劲。

   “下届日本首相。别打岔。这三人都不懂阿拉伯语,又没带翻译,当漂亮的阿拉伯女侍应问他们吃什么时,克林顿斯文而优雅地拉开短裤向里指了指,女侍应有些害怕,抖抖嗦嗦地向里面望了望。克林顿又作了个吃的动作。女侍应先是一惊,然后犹犹疑疑地退了下去。”蒋番顿住,扫了一眼在座的问道:“知道她为什么先是一惊吗?以为要她吹箫,克林顿有这爱好。其实老克是在示意自己要吃什么。”

   “然后呢?”费真劲。

   “不一会,阿拉伯女侍应端上两个白煮蛋和一根大号火腿肠,克林顿说了声OK,大吃起来。曼德拉想,原来这里是这样点餐的,当即也拉开短裤,向里指了指。阿拉伯女侍应立刻明白,很快端来两个皮蛋一根特别粗大的熏肠。曼德拉也豪嚼起来。日本是个喜欢模仿的民族,还能把模仿来的东西发扬光大,所以, 一郎不是简单地拉开短裤,而是一下子把短裤一退到底,指着两腿之间让侍应看清楚。女侍应仔细地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去了好一会才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是一根牙签两粒黄豆。”

   大家笑。

   “你糟蹋日本人不打草稿,小心日本派特务来把你杀了。”费真劲。

   “其实我这人很喜欢日本人。”

   “看你胆小的,一说要把你干掉,就熊了。”

   “我讲真的,特别是他们的武士道精神。武士道精神就是屌,没有屌就没有阳刚,我崇拜武士道精神。日本空军去炸珍珠港时唱的歌可听过?”蒋番唱:“让我的尸体落在山坡上腐烂发臭开花结果……”

   “当年的南京大屠杀,就是崇拜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干的。”费真劲。

   “那我们中国人就更要学习武士道精神了。语文学习过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懂吗?我们就以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横扫日本,也来个大屠杀。他妈的,日本女人我还没玩过。中国人弱就弱在没长屌,没有阳刚,不懂得强奸。一个劲地娘娘腔,玩嘴皮子,以为是全世界最讲道理的人。其实人家一个大屠杀就叫你禁声,尿都尿不出来。”蒋番说得吐沫星子乱飞。

   “你是不是中国人,长没长那东西?”

   “长没长那东西要问阿芸,让阿芸试一下才知道,对吧,阿芸?”

   阿芸又站起来打蒋番,但只打了一下就停住。她怕蒋番变脸。

   “我要是有权,就先把日本灭了,先杀一批,剩下的全部下放到中国最穷的地方去劳动改造。平时我最烦那些动不动就跟你讲道理的人。两拳下去就完,讲什么道理,浪费时间。”

   “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装脾气暴。”罗辉酋不屑。

   “他早晚被枪毙。”费真劲。

   “被枪毙?你以为我在这里胡吹一通就是大傻?我不会愣往公安局闯。说实话,公安局里有不少是我哥们,是不是阿芸?上次你们老板娘被抓进去,就是我帮忙把她弄出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阿芸。

   蒋番说话的口气经常是有些霸道的,还喜欢不停挥动拳头加重语气,令与他讲话的人总有一种被威胁、挑衅的感觉。实际上,蒋番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着罗辉酋,他始终不服气罗辉酋在周围人中的威信。蒋番看没人接茬,便转移话题: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杨生树抱了一摞书去新来的女医生那里,这小子挺会献的,我得治治他。”

   “你凭什么治人家?再说,杨生树可是你叔叔的红人。”费真劲。

   “公司大老板专门打电话给我叔,要他关照好他的女儿,我叔叔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你说我凭什么?”

   “你是说新来的女医生是大老板的女儿?”

   “正是。要不她来这干吗?她是帮她父亲了解下情来的。”蒋番。

   原来,科长那天说的神秘人物就是她。罗辉酋想。

   “那么你就是她的贴身保镖了?”

   “干吗说保镖这么难听,准确地说我是她的保护人…监护人,对,是监护人。其实,就是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勾引她,把她搞到手。”

   蒋番睨了一眼身边的阿芸,阿芸正低头摆弄她的遮阳帽,“你的遮阳帽这么旧了还戴?”蒋番边说边拿出两张百元票子给阿芸,要她买顶新帽子。阿芸不要,蒋番硬将钱塞进阿芸的裙袋里:“怎么,不给面子?”,阿芸不再推却。饭后,蒋番对费真劲说,太困了,在你这睡一觉,说着就拉着阿芸去里屋的床上。费真劲对蒋番的做法非常反感,十分恼火。但碰上这种人也毫无办法。费真劲拿起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打了起来,罗辉酋点上一支烟在抽。

   正午有时比深夜还静,没有一丝风,树叶上的阳光懒懒地睡着。杨生树确实去了夏欣茗那里。自从篮球赛那天与夏欣茗叙旧后,他便立刻将夏欣茗列为其人生重大目标之一,他要让夏欣茗成为自己的妻子。他抱来的一摞书整齐地放在桌台上,全是与诗有关的书,因为他也看到了夏欣茗读的那本诗集。他把自己读过的诗集诗评等都推荐给了夏欣茗。他想,喜欢读诗的女孩容易搞定。

   杨生树谈自己抱来的书,谈自己欣赏的诗和自己写的诗,谈读大学时的一些趣事,谈自己如何耍花招才当选上学生会 ,如何胡吹胡擂拿下了演讲比赛第一名。他是以一种自嘲的口吻来叙说的,这样夸奖自己一般不会引起对方反感。

   他敏感地发现夏欣茗对大学话题不感兴趣,她只听不语。便把话题转到公司里来。他放弃宣传自己的优秀,而是说起自己的不如意来。

   他说自己刚到工地时有些狂傲,以为自己是正牌大学毕业的,便没把谁放在眼里,与科里一些同事的关系弄得很僵。近来悟出了一个道理:人是社会群体动物,正常的人是生活在人群中的,每一个靠近你生活的他人,都将构成你生存环境的一部分,要为自己好,就必须也为他人好,以善养善,才能达到改善和优化自己生存环境的目的。不尊重他人,就会有抱应。他说:前不久,我就因为不懂得这一点,被人一掌扒在了脸上……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他的坦率显然起了作用,她也讲了自己的一些生活感受与他交换……离开时杨生树感觉良好,飞一般到了楼底,左胸腔里的那块红色肉团扑腾如一只快乐的春雀。

   一个小时后,蒋番从里屋出来,抖了抖手中捏着的两张百元人民币,小声说:“给她钱时我让她快活了会儿,在床上时她让我快活了会儿,两抵。现在收回正合适,互不相欠。”说完就要离开。

   “慢,番子,等会阿芸找不到钱怎么办?”费真劲。

   “对她实话实说,让她接受教训,下次别再上当。”蒋番。

   “这种钱你也能拿回,你真是一点品也没有。”罗辉酋。

   “要品干吗,多少钱一斤?再说,这两天钱紧,没法。”蒋番说前段话时的表情极具挑衅意味,说到后段话时又缓和下来。罗辉酋表面上始终平静,内心那柄锐利之物却是闪烁不止。

   “你以后别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我这里,我还有两个儿子要学好呢。”费真劲。

   蒋番走后,费真劲骂了句脏话,转身进里屋,要赶阿芸下床走路。他发现阿芸已坐起,在哭。

   “刚才你都听见了?”

   阿芸点点头:“他从我身上拿钱时我就知道。”

   “那你不问他拿回来?”

   “问他拿?打你个鼻青眼肿才更倒霉。”

   “知道要倒霉还跟他出来?”

   “他有时候也大方,三百五百的也给过。”

   “那你还哭什么?”

   阿芸从床上下来,小声叽咕着:“刚才做的时候我很注意,垫了我自己的衣服在下面。”

   阿芸出到外屋,费真劲在里屋掀起床上的凉席。阿芸没有马上走,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补妆,然后才走。

   “阿芸,这钱你拿去。”罗辉酋拿出两百元放在桌上。

   “算了吧。”阿芸回过头。

   “拿去。”罗辉酋。

   阿芸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拿起钱放入包里,看了罗辉酋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你还帮那个狗日的付钱?下次他要是再到我这里干这事,我就翻脸。”

  “不管你什么时候和他翻脸,也不管结果会怎样,我都帮你。”罗辉酋。

  一周之后,工地上爆出特大新闻,蒋番在一个深夜里独自回工地时被抢劫,脑袋上挨了一大棒子,缝了十四针,身上的钱包和脖子上的金项链被抢。这令很多平时被他欺负的人大快特快。之后不久,罗辉酋送费真劲两个孩子一人一只金色手镯。罗辉酋说,是在小摊上买的,给孩子带着好玩。还真就没人把这对手镯当成金的,更没人把这对手镯和蒋番的金项链联想到一起。罗辉酋独自坐在投进宿舍的暗淡月光里嘿嘿偷笑。

   5 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我就像壁虎一样紧贴住墙壁。

   这应是处在几十层高楼的外墙,脚踩在凸出墙外不足十厘米的墙缘上。冷风疾吹着,冰凉的雨不止地打在我的身上和脸上。

   我保持着这一姿势,闭着眼睛,已有很长时间,躯体已在瑟瑟抖动中变得僵硬。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贴在这里,为什么必须沿着这墙缘移动过去,只知道非过去不可,没有退路。

   我睁开眼睛,蓦然发现面前不远处的墙缝里,嵌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心中惊喜,伸手去抓住。谁知那白色的东西,竟就是我那只早已麻木无知觉被忘却的手。这一伸手,身体便离墙而去,迅速坠向那漆黑的深渊。速度越来越快。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想,放松吧,尽可能让自己放松,让躯体自由地伸展开来,象鸟一样飞翔着去死吧。

   我坠过的大部分距离是黑暗,但有时,也会穿过一些人群,他们的胳膊腿还会撞击到我的胸、腹、头等部位。他们下落的速度似乎比我慢,有说有笑,还放着烟花。但他们也和我一样在坠落着。我还望见一两颗闪亮的星星。最奇怪的是,我还看见一个女人的半个光洁的屁股,那温存的色泽在永恒黑暗的背景里特别地让人激动,竟令我一时间停止了坠落……

   一只超大的老鼠把我弄醒。我睁开眼睛,它就在我的前胸上,一只前爪半抬着,那对小眼睛紧盯着我。它刚才一定在试着咬我脸上的某一部位。我惊恐地一声大叫:“呵!”,它才仓皇逃窜。梦里梦外两份惊吓已让我虚汗淋漓。近来,我尽做些受惊吓的梦:坠落深渊、书稿丢失、又遭火灾等等。

   这是深夜,月光蓝蓝地照进来。只有我一人在宿舍里,醒在床上。老鼠一直啃咬着木柜的某处发出“咯哧咯哧”的响声。

   罗辉酋休班回家了,就是他父母安在市区某所大学里的那个家。

   写书,真的能负担起我的整个生命吗?我真的能写出一本有价值的大书来吗?有时,我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着一件自欺欺人的事情,心便如一玻璃器皿落地四分五裂。一本书能说明什么?会带给我什么?我又到底期望着什么?当今谁还会在乎一本书?我已丧失了某些朴实的东西,失去了写书应有的某种单纯的快乐,脑袋被一些纷乱的惺惺作态的怪念头嘶咬着,出现了一条裂缝。我深深地怀疑,这怀疑越来越频繁地折磨着我。特别是近来,我的写作灵感似乎日渐枯萎,更加深了这一折磨。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将脸舒服地贴在枕头上,准备再睡上片刻……意想不到的某一天,我的书大获成功。那些侮辱过我的人,都来向我表达歉意和尊重。许多人向我涌来,虔诚地请我签名。在一个点满蜡烛的房间里,一个有着迷人笑靥的漂亮姑娘倾诉着对我的爱慕,并用青春柔软的身体围住我,百般恩爱……我立刻打消这些念头。我感到羞耻。我绝不是如此浅薄的人。可转而又想,如果真的产生了这些念头又为什么不承认呢?我警告自己,必须面对自己的全部,自欺是愚蠢的……头脑胀痛,怎么也不能入睡。从桌上随便摸了张纸写到:一个自卑丑陋的人,他不甘低下,总想做人做到理想的境界上去,可是他根本做不到。因为他只要活着,就必有一个丑陋浑浊散发着酸腐欲望的肉体坠在那里。所以,他想用文字来塑造一个理想的自我。能行吗?他有些怀疑,他害怕最终逃不脱虚假的惩罚。

   早晨的灰脸已趴在窗上窥望。两只发情的老鼠满屋追逐,发出激烈的“吱吱”叫声。我无法再入睡。

   从枕下拿出一个相框,里面镶着我八岁生日时拍的一张照片:我穿一身父亲从国外买给我的做工考究的小绅士套装,打着领结,神气无比。谁知那之后不久便遭遇了火灾,一切都化为灰烬。这相框因放在父亲办公室的桌上而幸免遇难,是父母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

  在这个相框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一家三口的合影,肯定是父亲把它藏在里面的。因为这是一张很特别很隐私的合影。照片中的三个人全是裸体。从照片上打出的日期推算,这张照片是在我三岁时拍下的,可看出时间是早晨,地点是父母的卧室。天已大亮,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的上部仍有光亮照射进来。我光着屁股坐在父母那张大床边的地毯上,正鼓着腮帮子吹一只白色气球,已吹得很大。父亲裸坐在我的旁边望着我。母亲在大床上,应是刚从被窝里翻身出来,身体前倾到床边,正伸手欲从我嘴上拿去那只气球。照片的背面还有父亲写下的文字:

   宇宙诞生与毁灭新解:晨,上帝与其妻做爱。

  做毕,将所用避孕套扔于床边。上帝三岁之子醒来,

  爬至床边,误将其当成气球放于口上吹大—-瞬间,

  宇宙诞生。套内空间便是人类观之为无限的宇宙,

  其中上帝的精子在幼子口腔气流的带动之下形成各

  大星系。上帝之妻从儿子口边取走套之时,便是宇

  宙崩溃之时。这一过程在上帝身边只是一小会儿,

  对于人类来说却是永恒这么长久。有趣。

   我最初发现这张照片时异常激动,竟大哭起来。记忆中已被时间侵蚀得不完整的父母形象赫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触手可及。父亲英俊母亲漂亮我胖乎乎的煞是可爱,一丝不挂光裸本真一切如在天堂之中,连性事也透着圣洁和高尚。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我的生活会怎样?这是我常常在想象中演绎的问题。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这张照片很无聊,但它对我却是极其珍贵且影响巨大。我的第一遍书稿写得非常顺畅,可说是一气呵成。但看了这张照片后,我立刻将第一稿枪毙了。我父亲是个洒脱不羁情趣丰富蔑视常规的人。瞧这张照片,他起了床没有先穿衣服,或先取下我嘴上吹着的那套,而是去摆弄照相机和灯光来拍下这个镜头。再瞧背面这段文字,可说是信手掂来、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妙趣横生。相比之下,我的第一稿却是紧巴巴的,充满了说教、诉苦和抱怨,无味之极。我一把火烧了它,决心重新来过。

   然而,重新来过并不象下决心这么容易。一周多来,写了撕,撕了写,毫无进展。一想到我可能根本写不出一本真正有价值的大书,便心惊肉跳,满心恐惧。我从信心百倍的峰巅又跌回水深火热之中。心不由己地回过头望:死亡之门随处开着,从未对我关上过。我很欣慰还有这样一个退处。

   “看拳。”

   我朝迎面过来的杨生树一拳打去,没打着他,自己却栽进边上的臭水沟里。整个人躺在了里面,四周响起一片笑声。

   我独自在宿舍喝了不少酒,肯定是醉了。但又似乎非常清醒。也许我就想借酒闹事。真后悔刚才没有打着杨生树。所有的人都出来看,起哄,象过节一样。

   我把脸从臭泥水里抬起,看见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翻身从水沟里爬上来,大声叫着:“杨生树,杨生树,站出来,我要打你一拳。”

   杨生树没敢出头,我更加放肆起来。口里乱唱着,跳着花步向前跑。有人“邦邦邦、邦邦邦”地用嘴为我伴奏着。我这一生还从未如此放开过,如此胆大妄为过。今晚是我的狂欢节。

   在一块门玻璃中我看见了自己:整个人都沾满了又黑又臭的泥水,只有眼睛和牙齿露着鲜明的白色。头发直竖着,活象一只刺猬。我从地上捡起两块砖,猛地转身疾跑十多步,靠近我的人叫着向两旁闪开。这时,不知是谁从后面拽住我的衣服。回头一看是条狗—-大红。它竟是条很会煽情的狗。它以无限忧伤的眼神望着我,咬住我的衣服,轻摆着尾向后拉着我。仿佛在说:别闹了,回去吧。我蹲下身,抱住它的头大哭起来,但转而又大笑起来。又哭又笑、装疯卖傻是我平时最不齿之举,这会儿表演起来竟是爽的很。

   这次闹过以后,我的精神和情绪都落到了最低处。我感到自己被甩向一个漆黑深渊的边缘,手里只有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巨大风力撕剥着我。衣衫被撕个干净,躯体旗子般抖动。遥远处有微弱的人声,身后却是无比沉重的黑暗。

   海边,荒无人烟、礁石满布 。我挑一个高而险的礁石作为攀登对象。我想,如果侥幸登上了这险礁又能下来,我便回去继续写我那本难产的书。如果我摔死了,那就正好,一切结束。先要说明,我并不打算轻易把命送掉。为此,我作了必要的准备。比如,我在后裤袋里装了一本书—-杰克-伦敦著的《热爱生命》。关键时刻拿出来读读,应该会有些帮助。我完全是徒手攀登,没有任何装备。我嘿嘿冷笑着开始了攀登。

   前半程还算顺利。虽然已是体力不支、气喘急促、双臂及腰背酸疼、十指因磨烂火辣辣地剧痛、右手食指指甲被掀掉鲜血淋漓。

   我紧贴在岩壁的半腰上,望了会儿海面上翻飞的海鸟。

   后半程的岩壁是几乎直立的。

   从这里摔下去已可以结束生命。但我决定继续攀登。我根本无法描述最终是如何登上礁顶的。中间有数次想松手让自己掉下去算了,却都坚持住了。我的双手在岩壁上留下一条弯弯曲曲血的丝线。

   站在礁顶上,我浑身瘫软,两腿筛糠似地发抖。但我的情绪异常地平静,身上的种种痛楚竟也丝毫不觉。碧蓝大海、浩淼无际、千折万迭、烟波荡荡、海天相连、博大深远。突然间,我冰冷的内心燃起了愈来愈强烈生的欲望,此欲望比以往少了局促酸辛,多了坦然大气。我感到自己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礁石的另一面是刀切一般的绝壁,下面是一潭深蓝海水。现在我只有两条下去的路,一条是原路下去。另一条是直接跳进那潭海水里,然后游上岸。近乎虚脱的躯体和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已令我从第一条路安然下去的可能性为零。第二条路是否安全?水够深吗?如此高度跳下会否直接摔死在水面上?答案是:极度危险。

   我站在绝壁的最边缘,闭上眼睛。对于高处下坠我是有经验的,梦里已经历数次。我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示身体下坠时的动作。

   冥冥之中响起一个声音:你会活着。

   是的,我会活着,我坚信这一点。

   我奋力向虚空中一跳,将身体伸展开,而后收腹,前空翻一百八十度,头朝下,唰—-,进入水中。很完美。在死神巨眼的照射之下我表现得很完美。这次死里回生,我得到一个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自信。

   从此,攀岩和高处跳水成了我终生的爱好。当我将这片海岸上的礁石一一征服之后,才发现我非常幸运,当初挑来玩命的那座高而险的礁石,实在是最易攀登的,每一步攀升都可以找到着力点,而后来攀登的一些礁石,必须配套一定的攀岩装备才能登顶。当时我若挑了另外一块礁石,可能早已命丧黄泉。我惊异于自己的命大。也许是上天保佑,好让我能完成我的那本书。

   我的写作开始顺手起来。思路大开,灵感如风,如有神助。特别是我对很多东西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比如:沮丧。它两次将我逼到了死神面前。它晦暗、阴冷、苦涩、难以忍受。然而它却是人的精神家族中没法割舍的一部分。与其消极地逃避它、鄙视它、与它对立。不如试着正视它、了解它、尊重它、与它友好相处。否则,它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我曾读过一段很不错的文字,抄下与大家共享:

   我们应该对沮丧培养点兴趣,学会尊重它在情绪周期中所占的一席之地。有些思想和感受只会在失意中出现,压制它就等于压制了那些创意和反思。也许我们必须开阔视野,认识到所有那些看起来消极的东西,其实都可做新解。它们能够赋予生活新的想象。

   另外,我对项上的这颗大脑子也有崭新的认识。它是这样一种东西:愈紧张便愈紧张、愈恐慌便愈恐慌、愈烦躁便愈烦躁、愈沮丧便愈沮丧。若要它听从指挥,需要悠着来。因为它属于半液体状态,缓缓地转动,它才会跟着你走。否则它只会和你拧着来。欲速则不达。所以,当理智和情绪背离时,要慢慢来,急躁不得。这些认识对我保持平静的心态非常有帮助。

   经过这一反复,我似乎进入到一种顺风顺水之境。写书、工作、攀岩、跳水—- 生活得健康而踏实。我想,我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但是生活却不会一成不变。一天,我从海里救起一对父女。这对父女令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我的生命轨迹因此弯入了另一条人生之路。

  6 物理

   罗辉酋在家这些天几乎天天泡在大学图书馆里。母亲以为他听话了,用功准备托福考试了。其实,他读的全是心理学方面的书。

   一个下午,罗辉酋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阅读室的入口处东张西望,想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却看见了夏欣茗。她怎么会在这里?罗辉酋在夏欣茗身后找个空位坐下。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道:

   夏欣茗女士:

   您好。

   鉴于您刻苦攻读的好学精神,本馆特奖励您咖啡一杯,

   以资鼓励,望继续保持。

   —–本馆管理员罗辉酋

   罗辉酋招手叫过服务生,要了两杯咖啡,并把字条折好交给他。罗辉酋要求服务生把字条及一杯咖啡送给坐在前面的夏欣茗。

   服务生将冲好的咖啡及字条送给夏欣茗。夏欣茗读字条。抬头张望。一回头,望见了罗辉酋,向他晃晃手,罗辉酋便顺势坐了过去。

   “真巧。”罗辉酋。

   夏欣茗推过一张字条:“谢谢。”

   罗辉酋写回:“你怎么会到这里看书?”

   夏欣茗回复:“你怎么会到这里看书?”

   罗辉酋:“我就住在这所大学里。父母家安在这里。”

   夏欣茗:“我是想在这里找几本需要的书。这所大学这么有名,书应该比较全。”

   夏欣茗拿起罗辉酋的那摞书翻了翻,两本心理学和一本理论物理。

   “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罗辉酋有点脸红:“刚刚开始。”

   “准备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不是。前段时间遇到一个女孩,她喜欢心理学方面的东西。所以就找了些这方面的书看看。”

   “方便勾引人家?”

   “也许吧。”

   夏欣茗笑。罗辉酋觉得她的笑很动人。特别是她笑时左颊上呈现的那颗酒窝更是令他刻骨铭心。

   夏欣茗仔细翻看着其中的一本《心理治疗日记》。

   “这本书哪里借的?”

   “这馆里借的。”

    “我一早来要借这本书,那管理员说没有。”

   “你拿的是大学生借书证吧?一般新来的书会给老师留着。我用的是我母亲的借书证。这本书你先拿去看吧。”

   他们一起离开图书馆时,已是晚饭时间。新月宛如一枚银色羽毛飘浮在湛蓝晚空里。罗辉酋邀请夏欣茗共进晚餐。

   “都是你请我,还把书让给我先看,我请你吧。”夏欣茗。

   “不用不用,我请你比较舒服些。”罗辉酋把夏欣茗带到一家法式西餐厅。罗辉酋问夏欣茗要不要来点干红,夏欣茗说自己不能喝酒。

   到现在为止,我喜欢这个女孩,罗辉酋这样想。他耸起全身汗毛急于扑获眼前这头讨他喜欢的雌性动物。

   “这些书能看进去吗?枯燥得很。”夏欣茗指着罗辉酋的那摞书问道。

   夏欣茗对面前这个热情的大男孩不无好感,但仅此而已。毛头小子们对她已没有吸引力。她觉得,在她面前,他们不是憷怯自乱,就是捉襟见肘。她去父亲的新公司当医生只是想暂时换个环境,顺便帮父亲做点事。父亲让她帮着观察一下新公司里有没有可用的人才,她原本对此不抱什么希望,觉得这种环境不可能出现多有能耐的人才。可她遇到了中学同学杨生树。杨生树是个用功、聪明、懂管理、有追求的人,应该是父亲需要的人。眼前这个罗辉酋呢?家庭背景不错,追女生很用功,不令人讨厌,其它方面就不得而知。

   “你能看进去吗?”罗辉酋也学会了夏欣茗式的反问。

   “我不同,在大学里打下了基础。我的兴趣也在这里。”夏欣茗。

   “几天看下来还行。我的兴趣现在也在这里。”罗辉酋。

   “理论物理也是你的兴趣?”

   “读心理学累的时候看看它,是一种休息。”

   “这么厉害?”夏欣茗纯净甜美的面孔上,模模糊糊地透着一小点嘲笑。

   “还过得去。你的物理怎样?”罗辉球.

   “不行,只在读高一时,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拿过一等奖。”夏欣茗不无自负,当年高考时差点就报了理论物理专业。

   “是不怎么行,不过,我可以很有耐心地辅导你。”罗辉球没有因为夏欣茗的自负而退却。

   “真的可以?”

   “没有问题。”

   “事件视界是怎么回事?”

   “黑洞的狱界。黑洞非常霸道,囚于狱界内的一切包括光都难以从中逃脱。不过,霍金辐射却是可以从中逃脱的。”

   “虫洞?”

   “时空曲面间的一条从黑洞到黑洞的近道。可以通过它迅速回到过去或到达未来。”

   “夸克?”

   “当今所知的最基本粒子之一。质子和中子就是夸克组成的。”罗辉球觉得自己回到了中学时代,正在和同桌的女生争强夺胜。

   “看样子这类问题难不住你。”

   “肯定。我初二时就已熟读《时间简史》之类读物,还自学了大学理论物理的全部课程包括配套的高等数学。那时,我母亲的大学里有一位物理教授,据说是我国理论物理界的权威。他很喜欢我,总说要破格收我做他的研究生。我差不多也做好了献身物理研究的准备。当时我对物理的着迷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走火入魔。”

   “你读初二时?那时中国还没有出版《时间简史》这本书吧?”

   “我读的是英文版的《时间简史》。是那年寒假随父亲去英国我为自己挑选的生日礼物。”

   “那你的英文一定很厉害?”

   “我学过英、德、日三门外语。还没出生父母就为我精心准备了完整的语言学习计划。父亲懂德语和英语,母亲懂日语和英语,所以他们要求我也懂。我才翻译过一本英文有关建筑设计的书和一本日文企业管理方面的书,这两本书书店都有卖。”罗辉酋赶紧把自己的能耐一一介绍。

   “能不能各送我一本。”

   “没问题,明天就可以。”

   “你现在还是很喜欢理论物理?”

   “还是很喜欢。只是不那么疯狂了,那时铁了心想跟随霍金大叔拿出一个大统一理论,天天象发了高烧似的。”罗辉酋说,“高中时,我住在父亲医院的宿舍区里,因为离我读的高中近。一天午睡醒来,我恍恍惚惚走进了医院的试验室,看见一个护士拿着一支试管在轻轻地晃,我忽然觉得被我们视为无限的宇宙就在这样一个试管中,一只无法估量的巨手在摇动着它,无数星系就在其中,随着试管的晃动旋转着,千百万亿年不过是其中的一瞬。而我们人类呢?其短暂、其渺小、其微不足道就可想而知了。当时,我脑中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意识:我们人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是不可能逾越某个极限的。可能是受到我突然闯入的惊吓,护士失手把试管掉到了地上,还发出一声尖叫。我转身走出试验室,心想,宇宙消失了。”

   “唉,我们人真可怜。”夏欣茗。

   “当今物理已进入到一个超宏和超微领域,人类对宇宙的认识速度会越来越慢,实际观测对理论的验证也会越来越困难。要拿出一个放之宇宙皆准的大统一理论简直是天方夜谈。从我出了试验室那一刻起,我就从对物理的痴迷中解脱了出来。整个就像做了一场梦。”

   “一开始,你说读理论物理是一种休息,我还觉得你有点……那个……矫情”夏欣茗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绕着圈,浑圆纤长的小臂轻轻摆动,样子很可爱。

   “物理现在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超级智力游戏。我喜欢把已经发现的物理现象罗列在一起,特别是那些最新发现。然后动用全部脑细胞,完全按照自己对宇宙的理解重新构想宇宙。这是最最精彩的游戏。我已有几个较完整的构想方案。不求这些方案能够进入‘大统一’或‘终极解决’之列,只求够想象力、能自圆其说。有时我想,可以把物理研究趣味化、游戏化,最好能形成一种竞猜机制,使更多的人可以参与进来。我向一家高能物理协会递交过一份书面建议,建议他们每年搞一次宇宙大揭密猜想活动,给最有想象力的参与者颁奖。可惜,没被采纳。”

   其实,罗辉酋一直盘算着怎样和面前这个有知识、有阅历、有头脑、有点矜持的女孩交谈。不能太俗,得玩点知识性的,当然更得真诚。所以他殚精竭虑地把物理这个话题进行到底,他觉得这话题自己有把握,刚好对方也喜欢。

   “把你的构想说一个来听听,一定很有意思。”夏欣茗。

   “初三化学课做镁带燃烧实验时,我有过一个强烈的幻觉:在镁带已燃烧就要生成氧化镁时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在这个瞬间里镁和氧化镁都不存在,只有一道白光。也就是说,在这非常短非常短的瞬间里,物质消失了。我常想,在这个瞬间里,它们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能,纯粹的能。因为这个幻觉,我慢慢地有了第一个构想方案。我想,宇宙中充满了能,且只有能。”

   “只有能?那物质算什么?”

   “物质是能的排泄物。或者说物质是能的另一种存在状态。我把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称作物态能。”

   “能有很多状态?”夏欣茗。

   “能有三种存在状态:物态、临界态和纯态。分别称为物态能、临界态能和纯态能。”

   “好玩。”夏欣茗。

   “物态能指的是以物质的形式存在的能。它具有质量且运动速度恒低于光速,可通过观测发现它们。我们通常说的物质就是物态能。临界态能没有质量,运动速度等于光速,也可以通过观测发现它们,光和电磁波等属于此类。”罗辉酋停顿下来,望着夏欣茗,判断着她是否愿听下去。

   “纯态能呢?纯态能是怎样的?”

   “纯态能是由无穷尽高速旋绕的能量环组成。每个环的环绕速度比光速更快。”

   “爱因斯坦说过,没有任何东西的速度可以比光速快。”

   “爱因斯坦指的是有质量的东西不能超光速。”

   “你说的环是无质量的?”

   “是的,这些环没有质量,环的直径比我们所知道最小粒子的直径还要小很多。每个环相当于一个性质相对稳定的能量包,它们充斥着整个宇宙,宏观上呈均匀分布,通常处于平衡状态,不呈现任何可供观测的现象。”

   “玄说。”

   “但能解释一切已知的物理现象。”罗辉酋以肯定的口吻道,“纯态能就是万物依存的空间。注意,空间并不是空的。把纯态能抽去,万物将无立锥之地。物质的全部性质都是以纯态能空间为背景来呈现的。假使我们可以把空间或万物无限细分,就会找到这些高速相绕紧密相连的环,这些环将空间固定了下来,当这些环的大小无变化时,空间里的任何一个位置都是唯一的,绝对的,固定不变的。环是空间的最基本构成。物态能和纯态能是不能混淆的两个概念。物态能是有质量可观测的万物,纯态能是无质量看似虚无的空间。纯态能是能的高级形式,据统治地位。物态能是能的低级形式,处从属地位。两者相对独立,又相互影响。临界态能则是这两者间的一个过渡。”罗辉酋拉开架势开讲起来。

   “老师,我还想提个问题。”夏欣茗举起左手,一脸调皮相。

   “可以。”罗辉酋则尽可能显得严肃。

   “你的这些环和超弦理论中的闭合弦是不是一回事?”

   “肯定不是一回事,但你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来联想。 我把这些环称作‘喘息着的环’,它们总是吸入能量然后再吐出能量,周而复始,永恒不止。所有的这些环在喘息中一胀一缩,整个宇宙空间也就随着一胀一缩,所以也可以说,我们生存的宇宙是一个喘息着的宇宙。当前的宇宙刚好处于膨胀的尾期,膨胀速度呈减缓状态。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也就是喘息的一个间隙。然后,宇宙就开始收缩。”

   “可是,观测发现当前的宇宙正处于膨胀加速阶段,星系离去的速度是越来越快,而不是减速,该怎么解释?”夏欣茗。

   “注意,我刚才说的减速膨胀的宇宙是空间部分,是能的纯态。你说的那个正在加速膨胀的宇宙,指的是宇宙间物的部分,是能的物态。物是有质量的,有质量就有惯性,当空间的膨胀逐渐减速,万物却由于惯性仍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膨胀开去时,相对减速膨胀的空间而言,我们测到的星系离去的速度自然是加速的。”

   “妙,真的很妙。”夏欣茗,“可以想象,宇宙喘息一次会很漫长。”

   “至少在两百亿年以上,喘息间的那个短暂停顿也应有近十亿年。”

   “你的构想能解释引力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这个游戏的关键就是对已观测到的现象给出解释。不能这样就不好玩了。”罗辉酋,“质量的堆积会影响到环的状态。那些承受质量压迫的环会被迫减速,减速意味着失去能量,这些失去能量的环与周围的环形成能量差。有能量差异的地方就会有力产生。这就是引力产生的过程。堆积的质量越大、密度越高,对环的压迫就越大,造成的能量差异也就越大,因此产生的引力也就越大。”

   “你前面说环是空间的最基本构成,那么物的最基本构成是什么?”

   “物是由包裹着若干环的壳和自由的能量因子组成的。壳是有质量的,是物的最小组成单位。能量因子没有质量,它们是临界状态的能。是由受压迫的环释放的能量产生的。有质量的壳受到引力的作用会向一起紧缩,而能量因子却东撞西碰地阻碍其紧缩,双方形成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有一点不好理解。相对空间来说,物是运动的,那么组成物的壳也肯定是运动的,你前面说环作为空间的组成部分是相对固定的。运动的壳包裹相对固定的环,能包裹住吗?”

   “你可以这样想,无论这些壳怎样运动,它总要占据一定的空间,空间是什么?空间就是环。也许包裹这个词用得不好,改成浸透你看怎样?物是由浸透着环的壳和自由的能量因子组成的。这样说容易理解了吧?”

   “好很多。”夏欣茗若有所思,“万物是如何在宇宙的喘息中演变的?”

   “前面说过,当前的宇宙正处于膨胀的尾期,膨胀意味着宇宙空间中的每一个环都在释放能量,在发热。这些环就象钟表的发条,能量饱满时紧缩,能量释放后则松散开。可以这样说,只要宇宙中还有热量在释放,这个宇宙就肯定处于膨胀状态。这符合热胀冷缩原理。”

   “原来是这样。”

   “环释放能量并不是无休无止,它有一个尽头。这一点也和发条的特点一样,最终会停止下来。那时,空间不再膨胀,环也不再向外释放能量。万物虽然依着惯性继续膨胀,但由于失去了环所提供能量的支持,万物不再是加速膨胀。这时,起统治作用的是引力,万物在引力的作用下,向外膨胀的速度会越来越慢直至停止,然后开始收缩,收缩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我又有问题了。”夏欣茗。

   “请说。”

   “环是怎样释放能量的?是随处释放,还是怎样?另外,万物收缩时,空间是不是也随着万物一起收缩?”

   “环的能量不是随处释放的,有质量聚集的地方就有环在释放能量。能量释放的强弱与环喘息的周期有关,环膨胀的初期,能量释放比较激烈,而后就愈来愈趋缓,直至停止。当万物在引力的作用下收缩时,星球开始向地心收缩,星系开始向系核收缩。但空间还不会马上收缩,因为条件不成熟。只有当集聚的质量、密度及临界能量足够大时,量变达成质变,开始有质量被迫转换为临界能量。这时,在质量最紧密及临界能量最集中的核心处,打开了环的能量入口。环开始吸入能量,开始收缩,从而整个空间也开始收缩。宇宙将变得越来越黑暗,因为能量不再外放,全部在内部被环吸收了。当各星系收缩得只剩下系核时,宇宙间不再有一丝光线,无限黑暗,无限冰凉,一片死寂。”

   “真可怕。会不会所有的物质都被吸收掉,一点不剩?”夏欣茗有点花容失色,她感到一阵突袭的恐怖,无限黑暗冰凉死寂的宇宙,人类恐怕早已不存在。

   “不会,这就像我们给发条上劲,会有不能再上的时候。环吸收能量也有吸到饱和不能再吸的时候。那时,所有的环都不再吸收能量。空间率先停止收缩。可在引力的作用下,物仍在紧缩,质量仍在集中,仍有质量在核心处转换成临界态的能。这些被环拒之门外的临界能量是巨大的,毛 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能量聚集到某个极限值时,那些死寂的核开始大爆炸。这些爆炸也炸开了环的能量出口,环中饱胀的能量开始疯狂外泻,整个宇宙又进入到了膨胀期。”

   “你说的那些死寂的核,应该就是黑洞吧。”

   “比当前人们认为可能存在的那些黑洞都更要紧密,那些黑洞在核心处所产生的压力还不至于直接将质量转换为临界能量。”

   “非常完美的构想。”夏欣茗称赞道,“你有没有把这些写下来投出去发表?说不定能给当今的物理研究一点启示。”

   “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宇宙秘笈的人。”

   “真的? 除了我你没有讲给别人听过?”

   “讲给我母亲大学里的那个权威物理教授听过,只是开了个头,就被那老头严词喝断,彻底否定了我的思路,说我不可理喻。他说,做科学靠小聪明不行,一定要老老实实踏踏实实,最要不得胡思乱想。根本没有听我说的是什么,就教训我一大堆,权威老头真可怕。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去找过那老头。”

   “你不是说这权威教授很喜欢你吗?”

   “那是他看我初中没毕业就自学完了大学理论物理,考我什么还都会。所以他喜欢我,认为我将来可以在他的培养下成才。当我说出脑子里自产的东西时,权威老头就发火了。”

   “一切形式的权威都让我感到讨厌。”夏欣茗似乎深有体会地符合道。

   罗辉酋的手机响了,是刘金宝打来的。

   “喂,你好金宝……路桀明天上午过来?……一起去接他?好,好……是,有三年多没见这家伙啦……”

   两人离开餐厅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夏欣茗意犹未尽道:

   “现在就回家吗?我们找个酒吧去喝酒好不好?”

   “你不是说不能喝酒吗?”

   “现在又能喝了。走吧,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酒吧。”夏欣茗不由分说,拉着他上出租车直奔酒吧。他们在酒吧直呆到深夜两点多,才打道回府……

   罗辉酋老远就看见了路桀。路桀还是老样子,瘦高瘦高的,几根骨头随便地撑着一件大而随意的衣服,嘴里还是哈啦哈啦地胡说八道:“嗨!酋长、金宝,每晚想你们都想到遗精。想死我了。”他甩开瘦长的双臂,将罗辉酋、刘金宝紧紧拥抱。

   “还说想我们,自从你家搬走后就没来看过我们。”

   “那是因为你们不派车去接我。”上了刘金宝的丰田吉普,路桀严肃道:“宝老板,你好像缺个司机。我已经毕业了,看在兄弟情分上,考虑一下。”

   “哈,你敢逗我。”刘金宝回手给了路桀一拳,“去哪家酒店吃饭?随你点。”

   “哪都去不成,今天我被老舅包了。他说了,要我晚上喊上你们俩,他做东,是一条龙消费。”

   “就是你那个开家具厂的舅舅?酋长,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他舅舅的婚礼。印象里,你舅舅象是一个拐带少女的人贩子,你舅妈显得年龄特别小。”

   “老舅比舅妈大十二岁。他们之间有代沟,结婚后常常干架。不过老舅对我特好。每次到北京,都买一大堆礼品去看我,什么滑板、影碟、书、衣服等等。他喜欢教训我,不管他讲得对不对,我都和他抬杠。其实他对我影响特大,我遇到问题都是找他商量。”

   “晚上几点开始?我可能要带上个人。”罗辉酋。

   “七点半怎么样?带谁过来?透露一下。”

   “你知道她,夏欣茗。”

   “真的把她勾上了?”

   “还不能说勾上了。只是有点想咬钩而已。”

   “她到底怎么样?”

   “还不错。晚上要是把她带了出来,帮我个忙,别提起任何令她难堪的事。”

   “没问题。这个忙我帮定了。你和她不会发展到谈恋爱的程度吧,她可是有一段花花史。”

   “应该不会。不过,我还真有点喜欢她。”

   “玩玩算了,别太认真,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

   7 老舅

   临近傍晚,夏欣茗坐一把黑色高背靠椅上,手握一卷书,眼睛却望着对面墙上一只小虫。良久,小虫飞向敞开的窗口——红日正沿着窗玻璃悄悄下滑。

   冲凉。

   冲毕,她走出浴室。

   一抹阳光静静落在客厅地板上,她不由地走进那片阳光,跪下,闭起双眼……阳光在她光洁的肌肤上融化、流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阳光移去,她起身从衣柜里选一套淡果绿棉麻衣裙穿上,又拿出一串珍珠项链戴上。她已接受了罗辉酋今晚的邀请。

   窗外江面上传来轮船低沉的马达声,逐渐灰蒙的调子从窗口揉进来。

   自从父母离异,她便独自搬到了这里。那时,她读大三。暑假里的一天,全家出去吃饭,父母心平气和地告诉她离婚的消息,问她以后愿意跟谁一起住。她气极地说,我自己住。所以父亲将这套紧靠江边的房子送给了她。之后,母亲随一个早已心仪的男人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父亲则找了一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孩组织了一个新家。而她呢,边用功准备拿下双学位,边为自己策划实施了一系列大胆刺激的课外活动,直到被学校开除。父亲亲自开车去学校接她回来,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只是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想独自一人静一静。父亲说,不要闲着,那样很有害,过来帮我做点事吧。她知道父亲是对的,所以她就成了父亲新购公司的医生。顺便也帮父亲一下。

   客厅愈加暗了,桌上一只黄色烟盒却愈加醒目。从中抽出一支,点燃……父母离婚令她的脑子乱了,令她的生活乱了,令她对未来产生阵阵恐惧。

   原本,父母的婚姻是最令她自豪的。别人的父母离婚了,家庭破裂了,那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不懂得生活,不懂得真正的爱情是怎样的。现在自己的父母也离婚了,一点预兆没有就离了。就像一个看似牢靠可随时信任地靠上去的椅背,突然间豆腐渣般散落了,令她重重摔到了后脑勺。

   爱情不再永恒,不再美好。对于那时的她,爱情差不多是她对未来美好憧憬的全部。阳光、健康、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她消失了,她开始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嘲笑一切,游戏一切。

   她忽然发现这世界充满着假象和欺骗。没有什么值得信任,值得认真,值得尊重。她要摧枯拉朽,她要破坏一切。她开始对那些把爱情挂在嘴上的人感到厌恶,她觉得这些人不是十足虚伪就是十分幼稚。她觉得这些人还不如妓女和嫖客来得真实可敬。

   所以,她伙同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友,直接向那些成功的社会男栋梁们卖身数钱。看着这些男人们身兼好丈夫、社会栋梁及嫖客数个身份实在好笑。如果有哪根栋梁蹙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规劝她,并深表同情地要拯救她于水火时,她便会大加嘲笑,甚至赶对方出门:假模假样,少来。拯救我?拯救自己吧。

   当她奋不顾身地折腾至无聊之极时,当她疯狂游戏到被抓被学院开除时,当父亲无言地把她从学校接回来时,当母亲专门过来陪她住了两个月并细心地照顾她的生活时,当她平静下来读了大量的书,并反反复复地思考了自己的生活及生活其中的世界后,她开始意识到现实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现实世界是非常复杂的,充满着起伏、变幻和无穷奥妙。她开始从中咀嚼出些许乐趣。在她读过的海量书籍中,有两句话特别地令她刻骨铭心——

   第一句: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了我们(泰戈尔)。

   第二句:这个冷酷和不祥的世界却是美的(乔治.桑)。

   这两句话被她写下来装入镜框挂在自己书桌的上方。她开始原谅并理解自己的父母。痛定思痛,她决定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她觉得自己以往的做为无异于装疯卖傻、无病呻吟。她脑际瞬间闪过印度电影《流浪者》中主人翁拉兹的一句台词:想想那些贫民窟的孩子。但她对自己的做为并不后悔,也不准备责怪自己,装疯卖傻和无病呻吟也是一种人生经历,关键是要走过去,走到现在,走向未来。

   楼下传来车鸣声,她走近窗伸头向下看,罗辉酋在楼下向她招手。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这就下去。在车上罗辉酋为她和刘金宝做了介绍。

   车朝路桀的老舅家开去。很远就看见路桀象根电线杆矗在路边。

   “老舅呢?”罗辉酋。

   路桀向身后一指。一扇院门里,露出一个肥硕男人的背影。一个尖锐女声从那扇门里传出:“死人样,滚你的蛋。”肥硕男人身形一挫,一个物什从他头顶飞出,直朝车飞来,罗辉酋忙从车里探出身一展长臂接住,竟是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贼婆娘,你少来。”肥硕男人边说边转身朝车走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这肥硕男人就是路桀的老舅。罗辉酋和刘金宝从车上下来。

   “你好,老舅。”刘金宝。

   “你是罗辉酋。”老舅和刘金宝握手。

   “他是刘金宝,我是罗辉酋。”罗辉酋向老舅伸出右手,左手里还拿着那个馒头。

   “记混了,你们变化很大。这馒头好吃,我亲手蒸的,尝尝看。这位是……”老舅看到正从车上下来的夏欣茗。

   “罗辉酋的女朋友。”路桀。

   “你好,老舅。我是夏欣茗。”夏欣茗大大方方地与老舅握手。她也这样称呼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时,从身后院门里走出一个漂亮女人,脸上带着微笑,气质极好。她走过来紧贴老舅站着。老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介绍说:

   “我的贼婆娘。千万别喊她舅妈,她喜欢别人喊她姐姐。这个馒头就是她扔给你的。”

   “别听他胡说,叫我格蓝就行。我们刚才干仗呢。”她盯着罗辉酋看了一眼,又望了望他身边的夏欣茗道:“你们俩是一对吧?要做好心理准备呐。小桀很久没来过了,你们今晚陪他好好玩玩吧。”说完摆一下手就转身回去了。

   “格蓝姐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我还有事。你们尽情玩吧。”

   老舅扭头望着妻子回到院子里,院门关上,才回转头说道:“我们不用开车了,很近的,那里车位不好找。”

   “你是想减肥吧,老舅?”路桀。

   街灯亮起。

   一群上晚自习的学生把罗辉酋他们当障碍围绕追逐。一辆巴士在街边缓缓停下,等车老太一个趔趄,刘金宝跨步上前扶住,然后把老太扶上车。那群追逐着的学生突然在刘金宝的身旁站住,其中一个高个男生指着刘金宝大声问道:“好不好?”

   “好!”高个男生和那群学生异口同声。

   “少!”这群学生再次异口同声,非常整齐,仿佛训练有素,然后打闹着一哄而去。大家笑。

   街口竖着巨型的女性用品广告。广告牌前栏杆上坐着两个俏丽小姑娘在吃烤红薯。广告牌上广告女裸露的肚皮上贴着她们吃剩的红薯皮,俩小姑娘发现有人在看她们,赶紧跳下栏杆跑掉了。

   从老舅家转出两个街口便是一个商业步行街。此时,所有商铺的橱窗都打亮了灯光,橱窗前移动着五彩缤纷的人流。这个城市共有三条步行街,其中最现代化、最高租金、最宽阔绵长的就是这一条。街心花园。街头雕塑。全球最名牌、最高档、最时尚的商品都可以在这条街上买到。随处可见的造型典雅的长椅上,坐靠着走累了的顾客。也有成对情意绵绵的情人粘坐在上面长久不起。没有高音喇叭,没有叫卖声,人潮如海却又丝毫不噪杂,甚至能感到某种静谧,这便是此条商业街最反叛的特色。

   此时,你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并无冲突,他们只是静静地、缓缓地流淌在街道上。他们各自流动没有声响。

   罗辉酋和夏欣茗象真正的恋人一样,挨在一起走着,一路评价着橱窗中的商品。夏欣茗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前停住,目光被模特身上一条卡地亚项链吸引住:“这条项链设计得真好,简约、纯净,又不觉得单调。哇,七万多,够贵。”

   这时,一对夫妻模样的带着个小孩上来乞讨,声称钱包被盗,已一天没吃东西了,乞求随便给孩子买点吃的。这是非常老套的街头剧。

   “走开,走开。”路桀厉声赶着乞讨者。

   老舅却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元钱给乞讨者。路桀赶紧伸手拦,但老舅绕开他的手,把钱递给了乞讨者。那对夫妻按着孩子一起跪下致谢。

   “老舅,你是钱多烧的。这是骗局你不知道吗?报纸上都登过多少次了。”路桀。

   “我知道,不过能看出来那孩子是真的饿了。”老舅。

   “假慈悲。这种善事傻逼才做。”

   “人吗,做做傻逼也不错。这可是个很深奥的道理,你不懂。”

   路桀对老舅说话很不礼貌,老舅似乎习惯了,完全无所谓。外人听来却有些不舒服。

   “你这朋友说话有点那个。”夏欣茗轻声对罗辉酋。

   “他和他老舅说话就是这样,从小养成的。他是他父母所有兄弟姐妹的子女中唯一的男孩。在家受宠得很。”罗辉酋。

   路桀有着当今多数大学生固有的某些特点,那是一种尖锐自信与柔软稚气搅在一起的混合物。在饭桌上,路桀继续和老舅理论:“最好老老实实承认人的本性中并不包含善,善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愿望,是为了群体共存需要强加于个体的。可以把善看成一种生存技巧或一种计谋。但它绝不是我们的本性。诚实的人都会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自私更靠近恶而不是善。不承认这一点就是虚伪。”路桀像是在参加一场大学生辩论会。

   “说得很好。你老舅我的主张是知恶而善。越了解恶,越择善为之。这是你老舅我的崇高之处。让恶之身结出善果,是老舅我量力而行的一个理想。感觉一直都还可以。总不会我对你越恶你越赞同我吧?”老舅做了一个鬼脸,转向罗辉酋和夏欣茗道:“喊几个熟识的小姐上来,不在意吧?”

   “不在意,不在意。”罗辉酋和夏欣茗齐声。

   老舅为路桀、刘金宝和自己各叫了一个小姐。老舅很熟识地介绍每一个小姐,然后为每一个人要了份小火锅,他要求大家各自点自己喜欢的小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老舅说楼下有一个摇头吧,饭后就下去包个房间玩到尽兴。

   这家餐厅设在一座大厦的顶层,灯火辉煌,所有餐台都设在大厅里,没有包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很旺。罗辉酋他们的桌子靠窗,向外可以看出很远,城市夜景尽收眼底。餐厅中间有一台子,一个主持人站在上面组织着一些助兴的节目。

   “大家注意了,我现在说出两个词,谁要能用一句话把这两个词完美地串在一起,我就有菜送出。”主持人在台上转了一圈,“这两个词就是爱情、婚姻。”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路桀不等主持人的话落音就喊了出来。

   “说得好,送菜。”主持人。

   路桀很得意,老舅干了一杯啤酒,说:“这句话是非常错误的。”

   “错误?这句话是当今最流行的警世名言。”路桀,“同意这句话的举手。”

   除了老舅以外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只是夏欣茗的手举起来了又缩回去一半,罗辉酋的手是被身边跟刘金宝的那个小姐抓举起来的。

   “小夏的手是举还是不举?”老舅又干了一杯啤酒。

   “前段时间我是很赞成这句话的,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了。这段时间我反思了一下,又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是赞成好还是反对好。”夏欣茗。

   “很好,糊涂就是进步。”老舅转向路桀:“你的理由?”

   “你就是我的理由,你的婚姻说明了一切。”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老舅要大家都说出自己的理由,然后自己又干了一杯啤酒。老舅喝啤酒只自己喝,不去招呼别人。

   “我父母离婚了。”跟老舅的小姐。

   “我父母是恋爱结婚的,婚后父亲常毒打我母亲。现在他不敢打了,再打,我就打他。”刘金宝。

   “我父母长期分居,没离婚。我妈说爱情根本不存在,钱比爱情重要。”跟刘金宝的小姐。

   “我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我的手是这位小姐帮我举起来的。我父母在一起过得很好,他们肯定是有感情的,只是这感情和爱情好像不是一码事。”罗辉酋。

   “我看别人举手我就举手了。”跟路桀的小姐。

   “在坐的只有我在婚姻里泡了多年,而且我很认真地研究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最有发言权。你们刚才的回答说明了一点,就是婚姻里没有爱情。这不能说明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有没有婚姻爱情都会进坟墓。爱情是青春期特有的产物,本来就是个短命鬼。爱情和婚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不存在谁是谁的坟墓。”老舅光顾说话,他面前小火锅下的火息掉了。服务生拿来火柴。老舅从中抽出一根擦着,两指举着,看着它燃烧,快要燃尽时,才丢进酒精炉。炉中火腾一下着了起来。罗辉酋将火调小。

   “爱情就是这根一擦就着的火柴。婚姻是这火锅。火柴的燃烧是短暂的,很快就会熄灭。这与火锅无关。火锅只是借助火柴点燃自己,绝不是火柴熄灭的原因。”说话间,老舅又干下数杯啤酒,这老舅简直是个啤酒桶。

   “这比喻有点意思。”刘金宝。

   “火柴很简单,擦一下就着,不顾一切,无所保留,然后熄灭。火锅要复杂得多,要有合适的炉、合适的锅、合适的汤料、合适的配菜、合适的火候、合适的口味、合适的烹调技艺等等。这一切都是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金钱、花智慧、花耐心、花诚意去全力做到的。”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火柴体现的是一擦就着的那份激情和转瞬即逝的那份珍贵。火锅要兼顾双方的口味,营造一种温馨和谐的氛围,组成一个能抵御可怕虚空的掩体。就像这深夜,我们合围火锅,说着话,品尝着锅中美食,黑暗中袭来的种种寂寞和绝望就不再能侵扰我们。如果是一个人,独守空房,夜不能寐,长此以往。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爱情是短暂的,奋不顾身的。婚姻是功利的,要从长计议。有道理,我支持老舅。”罗辉酋。

   “我喜欢老舅的比喻。我想,每一个人都有这样一根火柴。只是有人得不到碰擦的机会,有人不小心把它丢失了,有人随便就擦着了而终身悔恨,还有人擦着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更有人藏着掖着最后潮了霉了过期了。老舅,这火柴不会是专为火锅准备的吧?”夏欣茗。

   “肯定不是。火柴就是火柴,擦一下燃烧,然后熄灭,就这么简单。爱情是很单纯的。但你也可以利用它做任何事情,点燃火锅或自我焚灭都可以。”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婚姻里真的没有爱情?”夏欣茗。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犯罪;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吞没青春活力的陷阱;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不道德的;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死亡的婚姻;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个悲剧;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噩梦。哈哈……”路桀今天跟老舅对上了。

   “铿锵顺嘴的话多半是坑人的。爱情很单纯,只须两人紧拥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婚姻要是这样就肯定完蛋。爱情是青春期一个短暂的特权,可以疯狂发高烧说胡话。婚姻里也这样肯定是大脑有了问题。婚姻里是另外一种感情。它比爱情更有难度,也更高级别。它是吃、住、行、生育、心情全要考虑到的一个生存堡垒。硬要把爱情放进去只会毁了它。你刚才的那些话全部反过来说就对了。比如,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噩梦……”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听老舅这样讲,婚姻应该比爱情更值得歌颂,可事实正好相反,所有的宣传都在歌颂爱情,都在说婚姻的不好。”刘金宝。

   “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黑暗的是哪一段吗?” 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哪一段?”刘金宝。

   “青春期。就是十六七岁到二十来岁这一段。之前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之后是世事已晓处事不惊。只有这一段懵懵懂懂东碰西撞一片黑暗。这时,擦一声,眼前一亮,火苗跃动,尽情燃烧,然后熄灭。这就是爱情。因其短暂、纯粹、闪亮于人生的最黑暗时刻,所以人们会对它终生怀念并大加赞颂。是这样吧?”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有点道理。”刘金宝。

   “婚姻服务人生的时间要比爱情长很多,使命也重很多。这世界就是这样,贡献大的未必受到歌颂。瞧这火锅,整晚为我们营造着惬意的氛围。我们围着它,说着话,品尝着其中美食。可到了末了,我们可能一筷子也不想碰它。你们离婚的父母就是这样。”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很有道理。”夏欣茗。

   “另外,低素质的人进入婚姻是婚姻遭贬的另一个原因。这群人没有能力驾驭婚姻,只会抹黑婚姻。如果婚姻必须竞争进入,低素质的人就会被挡在门外,那样婚姻的名声就会好许多。百兽之王狮子们的婚姻就是竞争进入的。狮群里,婚姻意味着地位和威望,尊贵得很呢。”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真的一口都不想吃。真可怕。”夏欣茗向锅里伸一下筷子又缩回来。

   “可前面有很多口都是美好的。”老舅干下一杯啤酒,又把别人瓶中剩的啤酒都倒进自己酒杯,他应该喝得差不多了,他说:“把最后这杯酒端起来,在干杯之前我有四个字送给大家:知恶而善。善是老舅我的最高理想。”

   老舅外形粗壮,但不粗俗。看上去有点邪恶,可不久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实在质朴的人。他没有绅士气质,却总散发着一种敦厚亲切的和善,令人感到可靠和安心。他神情平和及带点落寞的自嘲和风趣,是属于人们愿意接近的那种人。夏欣茗在心里点评着老舅。

   饭后,按老舅的部署都转到了楼下的摇头吧去了。大家一起玩骰子、喝啤酒、唱歌、说各类好笑的段子。老舅继续高谈阔论,仍然能喝,丝毫没有喝高的迹象。只有罗辉酋和夏欣茗躲在一边说着悄悄话。

   “你是个恶人还是个善人?”夏欣茗。

   “人都是又善又恶的,哪分这么清楚。”罗辉酋。

   “那你是善多一点还是恶多一点?”

   “我是能善的时候尽可能去善,不得不做恶时做一次也无妨。”

   “那你挺阴险的。”

   “阴险?我是觉得只有保留一点恶,才能容纳更多的善。这是经验。”

   “你什么时候是不得不做恶时?”

   “不知道。反正,有些时候特别想做件恶事。就去做了。”

   “很恶的事也会做吗?”

   “应该不会。象我这么在乎美感的人是不会太过分的。你想,过分恶的事会有美感吗?”

   “挺会自吹自擂的。”

   “因为是非常时期嘛。”

   “什么非常时期?”

   “你没发现我正在起劲地追你吗?”罗辉酋以半玩笑的口吻。

   “追我?你了解我吗?”

   “我非常了解你吸引了我。还需要了解更多吗?”

   “要是我不让你追到呢?”

   “我会痛不欲生,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就像电影电视里常出现的那种场面。一天晚上,你正孤独地躲在自家窗帘后面,从闪缝中望着本市最高的那幢大厦的漆黑尖顶,郁闷着。那一刻,我就在那尖顶上面,全身浇油,整个点燃,然后跳下,前空翻540度,后空翻720度,然后再旋转1880度……你刚好目睹到,以为是天体陨落奇观。你兴奋地大叫,郁闷随之而去。这奇观成为你终生不忘津津乐道之事。但你却始终不知道那正是我在为你燃烧。”

   “哇,好感人、好恐怖。”夏欣茗以夸张口气。

   “所以你最好让我追到。”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我。”

   “我为什么要想象?活生生的你就在眼前。”

   “我是说你还不了解全部的我,你要是上网键入我的名字搜索一下定会大吃一惊。”夏欣茗说得非常坦然。我现在不需要恋爱,她这样想。

   “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大吃一惊。即使此时此刻太阳从西边升起,我也会平静地抬起头欣赏它。你就是我的太阳。”

   “好喜欢听你说话。我现在有点后悔让你去网上查我。”

   “兴许我早已知道你的一切,而且因此更加喜欢你。管它呢?”

   “怎么会?难道你不是人,不是男人,不是正常的男人?”

   “猜得对。我是一个不正常但真正懂得好坏的男人。所以我会追求一个不安于正常但有点特别的女人。”

   “要是有一天你开始讨厌我了呢?”夏欣茗一不小心一瞬间触动起了点情。

   “那我就狠狠心把你甩掉。反过来也一样。”罗辉酋。

   “这回答有点让人难受,不过算是老实话。不开玩笑了,我们去唱歌吧。”夏欣茗。两人出包房,奔上大厅的歌台齐声合唱:我有些温文尔雅也有些桀骜不驯……

   第二天早晨,两人还都在被窝里就已互通了电话。约好了在大学图书馆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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